小厮躬身道:“楼上请。”
蔡沈将手一摆问道:“烦问大伯,散座可有空位?”
小厮举目四顾,然后将朱熹一行引到一张空桌前。须臾,便端来一碟煎豆腐和一碟水煮螺蛳。朱在说一声“饿了”,拿起筷子去夹豆腐块。蔡沈拍打一下朱在的手臂,道:“此为看菜。”
“看菜?”朱在头一遭来到临安城,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望着爹爹不知所措。
朱熹解释道:“外郡人初来都城,不懂何为看菜,因杭州原无此俗。朝廷南渡,将中原习俗带到了吴越。”
正说间,一位酒博士过来,问:“三位客官要沽多少酒?”
蔡沈回道:“拣大碗,只管筛来。”
过不多久,煎豆腐和水煮螺蛳被小厮撤走,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东坡肉。
朱在这才“哦”一声道:“明白了。看菜看菜,看酒上菜。”
蔡沈道:“三弟说得极是。看你沽酒多寡,沽酒多,便换好菜。”
朱熹摇头道:“世风日下,这也是一证。”
用过晚膳,正是华灯初上时分,整个临安城人声鼎沸,宛如庙会。卖泥人的,卖果脯的,卖十色花糖的,卖姜虾海蜇的,卖田螺糟蟹的,卖薄荷膏杏仁膏的,卖蛐蛐卖画扇字扇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茶肆也进入了一天中又一个繁忙时刻,用过晚膳的达官贵人和富家子弟走出酒楼步入茶肆。临安城的高档茶肆跟高档酒楼一样,四时插花,裱挂名人字画,也有歌伎安坐,或鼓乐弹唱,或骂情打俏。那些有歌伎安坐的茶肆名为“花茶坊”。花茶坊并非以买卖茶汤为业,而是达官贵人及富室子弟聚会狂欢的场所。
进入繁忙时刻的除了茶肆还有瓦舍。临安的瓦舍起于绍兴初年,宋廷南渡将汴梁的勾栏瓦肆带到了杭州。勾栏瓦肆不仅是百戏艺人的表演之地,也是看相算卦的谋生之所。还有若干无赖地痞,出没于瓦舍之间,或诈骗钱财,或调戏民女,或寻衅滋事,或逞强斗狠。
“我们回吧。”朱熹说道。
在六和塔动身之前,朝廷便派人知会朱熹,此次入都下榻在樟亭驿。候潮门外的樟亭驿本是宰执大臣们辞免后的待报之地,朱熹只是一个从四品的焕章阁待制,下榻樟亭驿属于厚待,可朱熹心底总有一抹阴影。
朱熹入都不仅牵动着赵汝愚等朝中大臣们的心,也牵动着赵扩的心。当赵汝愚举荐朱熹入朝担任侍讲时,赵扩曾有过犹豫。虽从未谋面,但朱熹的为人他是知道的。朱熹是当朝大儒,倡导理学,为人刚正,敢于犯颜。当年出使浙东赈灾,六劾台州知州唐仲友。谁都知道唐仲友在朝中有后台,不少人从中斡旋,朱熹全然不听。那时赵扩在资善堂读书,听说此事后大为振奋,认为清明之世必须倚靠这些敢于犯颜的梗直之臣。现在做了皇上,少年时期的一些观念发生了变化,比如犯颜,赵扩就认为并非全是美德。犯颜与违忤,其间或许仅仅差之毫厘。但赵扩最终还是下了诏旨。朱熹虽然身无官职,但在州县乃至朝廷中,那些理学同道和学子仰望朱熹就如仰望高山或者云霓。将朱熹聘为侍讲,理学同仁和学子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为朝廷效力。至于犯颜,赵扩想,如今朱熹年过六旬,或许早已消磨了当年的咄咄之气。
待朱熹行过觐见大礼,侍立在朝堂之中时,赵扩果然龙心大悦。朱熹不仅须发皆白,老态龙钟,而且面容祥和,眉目慈善。赵扩和和气气地问道:“朱卿可是从建安来的?”
“正是。”朱熹躬身答道,“八年来,臣一直居住在建安考亭。”
赵扩颔首道:“卿不远千里,一路劳顿,可先将息几日。”
“将息就不必了,”朱熹恭恭敬敬地道,“臣奉祠多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愿早日开筵讲读。依照惯例,明日即是单日。”
赵扩想了一想,点头道:“如是也好。”
第一次面君增强了朱熹侍讲的自信,先前的担忧为之一扫。朱熹觉得圣上并非庸常之君,这位身子骨略显瘦弱的年轻天子朝会上总是静静地倾听臣工们奏事,偶尔问话也是语调温柔,神情和蔼。
经筵之地设在大庆殿。按国朝旧制,经筵除了皇帝外,丞相、执政官、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内阁学士等朝中大臣也要旁听。只是自南渡以后,旧制打了折扣,大臣们参与听讲,完全听凭自愿。
傍晚,朱熹步入殿堂,明亮的烛光下,礼部官员已经摆好了书案。书案一共两张,一张为朱熹所置,一张为圣上御用。须臾,赵扩驾到。随着赞礼官一声传呼,朱熹碎步走向书案。赵扩面南而坐,朱熹面北侍立。待皇帝与侍讲官就位后,赞礼官传召大臣进殿。
随听的官员有二十多人。不仅赵汝愚、陈骙、京镗、余端礼等宰执大臣全数来了,身为枢密都承旨的韩侂胄也来了。今日是赵扩登基后的首次经筵,礼部不仅为朱熹设置了座位,也为随听的大臣们准备了杌凳。
可朱熹并未落座,他扫了一眼大臣,有的落座了,有的仍然站着。没有落座的大臣或者通晓旧例,或者见朱熹侍立自己不好意思坐下。朱熹清了清嗓子,道:“昔日,真宗皇帝首开经筵,皇帝请经筵官坐。经筵官不坐。先贤不坐,臣也不坐。”说罢,将座位轻轻移开。
殿堂顿时一片静寂。
朱熹环视着随听的官员,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先贤不坐,臣亦不坐,你等就敢坐么?”
已经落座的官员闻声慌忙站起身来。韩侂胄进殿就坐下了,多年未开经筵,韩侂胄不知礼仪,见其他官员慌慌站起,自己仍在犹豫,谁知这一犹豫,责难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你是何人?居然端坐不起?”朱熹问道,声音不高,却极有威严。
韩侂胄小心翼翼地答道:“下官姓韩,名侂胄。”
这名字朱熹已经听过百十遍了,在陈傅良等人列举圣上宠幸的佞臣中,第一个就是韩侂胄。尽管眼前这个韩侂胄相貌堂堂,与想象中的满脸粗鄙全然不同,但还是一下子勾起了朱熹的恼恨:“原来是韩合门!”朱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却冷峻尖刻,“身为国戚,岂能不知国制?远的不说,南渡以来,百官侧身经筵,有入座的么?”
朱熹叱责道:“想你祖上官拜司空,为相三朝,随君听讲侍立当庭。你一个小小合门竟敢安坐经堂,藐视天子,忤逆祖制,实在是胆大妄为!”
韩侂胄只觉热血一涌,脑袋差点爆裂开来。长这么大,他还从未被人如此呵斥过,包括他的爹爹韩诚。依他的性子,会怒骂一声“直娘贼”,扬长而去,但韩侂胄忍住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已经不是小小合门官了,他是枢密都承旨,掌管枢密院院务。
无论如何,朱熹这番话言重了,不仅所有的臣工身子一紧,就连赵扩也变了神色。
“古往今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朱熹依旧声色俱厉,“臣不守规,即为乱纲。紊乱纲常者即为叛逆,人人得而诛之!”
大庆殿里的气氛紧张得像火药桶,仿佛一点就爆。所有人均目不斜视,气不敢出。就连那些暗自庆幸者,如赵汝愚、陈傅良、叶适、陈骙等也一个个提心吊胆。好在朱熹刹住了话头,整个人又回到了和蔼状态:“圣上嗣位不久,即重辟经纬,此为我朝之大幸!微臣愚钝,学识浅陋,唯恐有污圣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