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听了,心中就很不是滋味,特地将兄长传到大帐嘱咐道:“此去汉中,险关重隘,道路崎岖。兄长若是不愿前往,我这就遣人送你回乡。”
刘喜闻言忙道:“我不过说说而已。”
“既是如此,就该随军前往。”刘邦不打算与兄长多说,将其送到帐外,语重心长地说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兄当为表率,切勿枉生事端。”
第四拨为邓龙、张虎的队伍。
最后,留下的就是刘邦、萧何、张良等人,由灌婴所部与岳恒的少年营护送启程。
东方晨曦初露,刘邦在萧何、张良的陪同下出了大帐,离开驻留了五个多月的灞上。扶着车辕,刘邦举目前望,少年营三列生机勃勃的轻骑,整齐地走在队伍最前列。清一色的银色铠甲,在朝霞的映衬下,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岳恒和牛良荷枪持刀,并辔而行。
刘邦收回目光,他知道儿子刘肥此刻就在队伍中。在他的亲人中,只有刘肥在临行前没有得到他的召见。一想起刘盈,吕雉和刘蕊的影子就油然浮现在眼前。当初,曾有过入咸阳后接他们团聚的念头。可眼下连回乡机会都没了,遑论团聚。他按下万端心事,在车里坐下来,示意萧何下令出发。
灌婴率领所部跟在刘邦一行后面。灌婴虽然是定陶战役中归顺的,但他忠勇稳健,刘邦一向很看重。
大军离开灞上原朝南而去,往前走,就是杜县,曾是秦朝的内史辖区。过了杜县就进入子午谷,才算是正式踏上了赴汉中的征程。
大约巳时一刻,军伍行进至子午谷口。此处有一大村,名曰子午村。早年曾是亭治所在地,南北商贾云集,豪绅富户群聚,三条街整齐地排列在终南山下,远远望去,青山碧岫,白墙蓝瓦,景秀地美。然而,一场战乱,这里已是烟断人稀,风光不再了。
岳恒策马来到刘邦车前禀报,说前面云集数万人,皆言愿从大王赴汉中。
“有这等事?”
岳恒回道:“其中就有末将老主人雍齿将军。”
事情来得突然,刘邦忙传萧何、张良下车,早有曹窋、樊阬等侍卫备了马匹。三人弃车纵马,随岳恒前行一二里,果然前面旌旗翻动,人头聚集。正在行军中的汉军将士滞留路边,无法前行。
刘邦一行刚刚下马,就听见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喊:“汉王英武!汉王英武……”
声音由近及远,在子午谷口**起阵阵回声。
刘邦顿时心潮逐浪,难以平静了。须知这是在项羽有意打压,将自己发配到那么偏远的地方时,犹有数万人愿意景从,这是什么?这就是人心。哦,他想起来了,刚刚进入咸阳时,张良就曾向他讲过,言荀卿子曾说,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现在,这些载舟之水就在眼前,何其磅礴,而又何其温柔。人心真是一面铜镜,可以照出政之正误,情之深浅,缘之远近。
刘邦下马来到队伍面前,高声向大家致意,然后,侧身小声问萧何和张良:“此事如何应之?”
“顺其自然。”
张良只说了一句,刘邦立刻明白了意思,回身来到一方高地上伸开双臂道:“刘季无他,唯以诛灭暴秦,安定天下为己任。今得诸位厚爱,愿从前往,季不胜感激。”
“愿随汉王,走遍天下……”人群中又是一阵声浪。
这时候,雍齿步行到刘邦面前,刚刚举手打拱,头就低下去了:“末将不才,在外漂流多年,今又姗姗归迟,不胜惭愧。”
刘邦觉察得出雍齿心中的失落,只是淡淡一笑,算是将过去几年的恩怨翻了过去:“将军英武过人,归来共谋大业,将来必前程远大。”刘邦说着,就要樊阬去传灌婴。
不一会灌婴到了,刘邦拉过雍齿道:“眼下大军刚刚行进,就请昌文君将雍将军所部排在你部之后,其他诸侯军依次。此后,随行诸侯军统归汉军。”
一下子增加了几万人,军伍不得不在子午口经过三个多时辰的休整。吃了午饭,大军才得以继续行进。
未时二刻,大军行至子午道,但见峰峦叠嶂,诸峰递次,险拔峻峭,仰头望去,山头在云层深处。临河的山崖上伸出一个个粗大的杠木,铺了藤条与竹篾编织的铺板,上面覆盖了阁楼,晴日雨天皆可行走。在路口,有曹参留下的校尉守候。岳恒上前询问,校尉回道:“此为秦时修建的栈道,险绝之处,傍凿山岩,而施梁为阁。曹将军担心后续军伍不熟地理,故而留下卑职在此接应。”
岳恒是个细心人,尽管前面已有数拨将士通过,但他还是详细地询问了能否走车、有无危险之后,亲自带少年营的轻骑走了一遍,随后又调来一辆拉辎重的车子,传刘肥来驾着走一趟。
刘肥看了看一边峭岩壁立,一边河水滔滔,先自眩晕了,问道:“这能走么?”
“前面已经有人走过,为何不能走?我等身为汉王心腹,就该尽忠竭命,为他安危先走一步。”
刘肥瞪了一眼岳恒,极不情愿地接过马鞭,犹犹豫豫磨蹭。岳恒急了,在辕马屁股上拍了一把,那车便上了栈道,碾在藤条与竹篾编织的铺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刘肥大惊,随着车子紧张地朝前挪着步子。
岳恒在旁边看了,无奈地摇了摇头,便让刘肥将车子停在栈道上。他回头一看,牛良已经督促少年营来到面前,岳恒向牛良交代几句,到后面向刘邦禀报去了。
刘邦、萧何和张良正在车前说话。
“往前去路会越走越难,既然韩王邀足下回阳翟任相,不妨就此作别,待日后有机会再谋大业。”刘邦话虽这样说,但心里惜别的惆怅仍在盘桓。其实,从听到韩王成邀请的消息时起,刘邦的心境就没有轻松过。毕竟在多少个关头,都是张良运筹,使自己化险为夷。他也曾多次想说服张良留下,但话到口边又咽回去了。张良本就是韩国相门之后,此次回去任相,顺理成章,也是他的夙愿,自己如何能强留呢?现在,他不忍张良跟着自己跋山涉水,决计在这里作别。
张良婉谢了刘邦的好意。虽然目下来看刘邦颇不得意,但他断定刘邦必不会在汉中待得太久。他觉得自己有责任陪刘邦走一趟,为将来出山提些谏言。
“子房既有此意,大王就让他同往吧,回来时可遣侍卫护送。”萧何在一旁劝道,“沿途熟悉山水,也好为将来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