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参点了点头:“方才在狗肉铺,大家推举足下率众举事,君何婉拒,反而力主刘季主事?”
萧何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道:“足下何等聪明之人,难道不明白?你我二人好赖乃朝廷小吏,又非武士,倘举义成功,自然皆大欢喜;倘是铩羽穷麟,必诛灭九族啊!”
曹参“哦”了一声,正要批评他处事过于圆滑,却发现已经到了县府的二堂外,遂刹住话头,跟上萧何的脚步。
王县令显然也看见了萧曹二人,不待他们打拱,急忙起身相迎道:“二位回来了!不知刘季可曾同来?”
萧何还过礼,从容道:“卑职与曹先生一早即去传刘季前来,未料他言道,从芒砀山带回数百弟兄尚需安抚,以便追随大人共襄义举。此时大概已到城外兵营,向弟兄传达县令大人的意思了。”
“果真如此么?”王县令看看萧何,又看看曹参,眉眼中流溢出莫名的笑意。
曹参道:“大人这是何意,难道我等欺蒙大人不成?”
“本官绝无此意。只是本官听县丞大人说,这刘季平日里不事生产,逍遥好赌,常于赌局欠人钱财不还,或者肆意抵赖。如此不守信之人,岂能当得大任?”王县令摆了摆手,并不等萧、曹解释,接着道,“退一步说,本官与两位商议举事乃在自保自救,陈王论功,也应本官领受,哪有他刘季的份儿。何况刘季已今非昔比,他拥有数百人众,本官若是让他带兵进城,岂非引狼入室?”
话说到这里,萧、曹两人都明白王县令后悔了。果然,王县令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了:“不如这样,二位就当着本官的面修书一封,说为见刘季诚信,只他一人进城来见本官,后面的事情,就由本官处置……二位以为如何?”
萧何惊异县令揣透了他们的图谋,也有一种身入险境的感觉。但他并没有丝毫的恐慌,他明白自己和曹参在刘邦心目中的地位,他需要自己这样的刀笔文吏来辅佐。相比之下,刘邦比眼前这位县令前程远大多了。
“大人既已告白,下官也不想隐瞒分毫。”萧何拂了拂宽大的衣袖,**起一股凉风,话也变得凌厉起来,“依足下居沛多年所为,下官甚感举事难以服众,已决计跟随刘季举事。足下若是识时务,不妨与下官和曹先生一起投奔刘季,将来也好有个出路。”
萧何刚刚说完,曹参接上话道:“我与萧兄非为自己,乃为天下苍生,更为足下计,万请勿失良机。”
王县令牙缝里倒吸一口凉气,他听得出来,在二人的心目中,自己早已不是县令了。而且,分明有要挟他献城投降的意图。
“二位就不怕本官杀了你们么?”王县令冷冷地说道。
但他立即听到了萧何更加响亮的笑声:“萧何一死何妨,明日刘季杀进城来,你亦难逃身首异处之结局。”
“彼若能回心转意,我当在沛公面前求情一二,否则……”曹参立即接道。
这话让王县令一腔怒火“呼”地就冲出了胸膛,但见他大喝一声,立即从两厢冲出十几名衙役。萧、曹二人本是文吏,当下被锁了镣铐。
“从你等举荐刘季时起,本官就看出你们怀二心。如今沦为阶下囚,尔还有何话说?”
“小肚鸡肠,多疑斗筲之辈,岂能成了大事。”伴随着轻蔑的笑声,萧何将手中镣铐摆弄得稀里哗啦响,回头看了一眼曹参,调侃道,“足下大概想不到,管了一辈子监狱,如今被投进牢狱吧?”
曹参回了一句:“休得无礼,在下自会走的。你不过暴秦鹰犬,一俟义军入城,彼等定死无葬身之地。”
沛县牢狱在县城西北角,出了县府大门,萧何、曹参很快引起来往行人的关注,昔日的县府“主吏”和掾吏忽然披枷戴锁,招来各种议论和猜测:
“这不是县府的萧大人、曹大人么?好好的为何绳捆索绑的,不知犯了何罪?”
“必是得罪了县老爷才遭此际遇。”
“哪里?是要造反吧?没听说陈王大泽乡举事,举国应之。”
“莫谈国事,小心你的脑袋。”
萧何目不斜视,别人说什么他全然当没有听见,他现在想得最多的是县令是怎样识破他们图谋的。他断定王县令决然没有如此的目光,一定与县丞脱不开干系。平日里公堂上下,两人多有不合,未料此次却栽在了他的手里。
曹参当然也没有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他埋怨自己太大意,太自信。他相信刘邦必会千方百计地营救他们,他现在需要寻找一个人将自己和萧何被捕的消息传递给刘邦。
在县城十字路口,他们远远地望见迎面走来一辆车,那赶车的不正是平日里的酒中知己、沛厩司御夏侯婴么?哦,他已经跳下了车,正朝这边看,他一定发现了他们。
的确,眼前的情景使夏侯婴十分吃惊,按照王县令的吩咐,一大早他赶着车驾送县令夫人和子女们到乡村躲避战乱,临行时,他还听县令说要等萧何、曹参归来共商大事。为何半日,竟然冠履倒易了呢?一定是县令与萧、曹二人之间发生了误会。
夏侯婴决定问个究竟。他将车停在十字街头的拐弯处,只身来到衙役队伍前,一把拦住捕快问道:“二位大人到底为何事被拘。”
“卑职不管这些,卑职只管听县令的,押解二人到牢狱去。”捕快摇摇头说罢,打拱告辞,转身喝令观看的人们让开道路。
夏侯婴没有丝毫的迟滞,三步两步跟了上去,他要占据最显眼的位置,让萧何发现他。
当萧何感到有人出现在自己左前方的时候,他的目光迅速地转向夏侯婴,头朝南摆了摆,又趁着衙役们喝退围观百姓的机会,手朝城外方向暗暗用力指了指。夏侯婴顿了顿头,随即离开人群,向停车处走去。
夏侯婴一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在牢狱门前,萧何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