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已经说不清这是第几次遭到亭长妻子的冷眼了,又是第几次被拒绝寄食了。
出了亭长家的门扉,他绝望而又发狠地回望身后两间并不高大的屋舍,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哼!有朝一日发迹,我定来要你瞧瞧何谓奇男子。”
正胡思乱想间,忽然就觉得背后“哗啦”一声,屁股上就溅了许多脏水,接着传来尖刻的骂声:“如此慵懒,与狗彘何异?整日混吃混喝,与乞丐无二;三天一小扰,五天一大扰,与无赖一般。如此男人,不如自缢了断,人间少了大害。”
韩信怒火中烧,甚至悄悄握了握身边唯一的陪伴物——一把祖先留给自己的宝剑,恨不得一剑结果了这恶妇的性命。但他忍住了,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离开了亭长的家门。
当他走上街头时,就暗暗自嘲地笑了。他明白,自己也就是过过嘴瘾。似目前这样穷困潦倒的样子,何时才能出人头地呢?要说这妇人说得也没有错,连古人都说“至无有者穷”,自己有什么呢?一不通晓农事,二不懂为官之道,三不能治生商贾,又怎么会不招人嫌呢?
当初,是亭长带他去家里吃饭的。那时候,他因为饥饿晕倒在淮水岸边。但现在他发誓宁愿街头行乞也不到亭长家去了,他受不了亭长妻子那种满含讥讽和轻蔑的目光。
他发现淮阴城这些天有些隐约的不安,街道两旁的酒肆间时不时传来关于情势的议论——
“那项羽年方二十五岁,力大无穷。举事那天,一剑结果了郡守殷通的性命。”
“何止一个殷通?近百人都死在了他的刀下,郡府前的门楹染得殷红。那项羽拥戴项梁做了郡守,正招募兵卒呢,吴中子弟纷纷响应。”
“你能不能小声说话,让县府的人听见,你命休矣。”
“你怕什么?”说话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韩信还是听出了大概的意思,是说项梁集结队伍,正要渡过淮河北上,淮阴朝夕不保,人心惶惶,县令大人正准备带了家眷逃跑呢。
这是今天醒来后,韩信听到的唯一可以慰藉心灵的消息。
父亲去世后,他与母亲相依为命。虽然家徒四壁,灶无隔夜之粮,但母亲总是不忘督促他寒窗攻书。性格使然,他不喜欢读那些礼仪之类的书籍,而对兵书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最先读的是《吴子兵法》,四十八篇,他一篇不漏地背诵了下来;接着,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一部《孙子兵法》,虽然只有十三篇,但这位兵家所谈论的完全是另外一种环境下的战争。早晚背诵这些名篇时,就好像与这些人面对面的感觉。
他曾多次将自己所学讲给身边的人听,可没有人会耐心听一位穷困街头的“竖子”信马由缰地空谈阔论,他们甚至嘲笑他不疯即痴,或者狂言浪子。而在他的眼睛里,彼等都是些胸无大志的燕雀之徒,不足与言兵事。
这似乎是恶性循环,他越是瞧不起周围的人,人家也就越是疏远他,而他也就越孤独。现在好了,项梁渡淮的消息不啻是暗夜里的烛光,给他带来的是希望。
对于项梁,他还说不上有多么深的了解。可从吴中过来的人不断传说这位项燕之后如何的性度恢廓,深得人心,否则,他怎么会取代殷通而成为义军首领呢?他相信,项梁一定能为他提供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
可现在,晃晃悠悠的韩信还只能将兴奋藏在心底,面对的还只能是人们的冷眼。有几家店铺的小二远远地瞧见他,便转身进了铺子,似乎他身上带着瘟疫。但在前方的十字街口,他看到了一个人,那就是脑满肠肥的王屠户,他这会儿不在肉铺营生,却站在人群中高声大嗓地说话。每句话似乎都能在那些追随者中激起一阵吆喝。这阵子,他的话题正落在韩信身上——
“知道么?韩信这个小人竟然口出狂言,要领千军万马,这不白日做梦吗?”
“就是!行乞浪子,瓮牖绳床,命在旦夕,谈何将兵?”
“哈哈哈……”
“有一天,定当让这‘竖子’清醒清醒。”王屠户说这话时,挽起了袖子,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当他朝西看时,就不禁笑了,“嘿嘿!机会就在眼前。”
韩信很沮丧,他想转身离去,可已经来不及了,王屠户和一干人径直朝他走来。
王屠户双手抱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如十月的冷风:“看你身材高大,喜佩刀剑,其内中却是怯懦的。”
韩信不愿理他,按了按剑柄,朝一边看,招来的却是嘲笑:“看看!害怕了吧?”
这话似一把火烧得胸膛灼热,霎时间瞳仁周围红云密布,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拔剑出鞘。可就在要紧关头,他还是忍下了这股恶气。不是他真的怕了眼前这位年轻人,而是在他看来,把力气消耗在这些小人身上,不值得。
然而,王屠户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向前一步,眼看着凸起的腹部都要挨着他了:“我说你怯懦,如何?”王屠户打量了一下韩信腰间的宝剑说,“你若不怕死,即可用剑刺死我,若真是畏惧了,就俯出**。”
这话一出口,立即在周围**起一阵笑声。有几个好事者跟着起哄:
“出剑!出剑呀!”
“钻呀!钻呀……”
“他不敢,哈哈……哈哈……”
韩信思绪在剧烈地波动。他完全可以拔剑出鞘与这无赖厮杀一番,即便血染淮阴街头也必落个血性男儿的名。然而,这就是自己一生所求吗?若如此算得上英雄,勾践又何须卧薪尝胆以求复国呢?若如此算得强者,孙膑又何须忍受膑刑呢?若此可以出心中恶气,文王何须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而被囚于羑里牢狱呢?自古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况项梁渡淮在即,我不能因一时之意气而误了大事。
他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而眼睛里几乎水波不兴。他从腰间解下宝剑,然后匍匐着身子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王屠户的**爬去……
他每爬一步,脑际就幻化出他一步一步登上点将台的情景;
他每向王屠户的**接近一步,他的眼前就浮现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情景;
韩信终于艰难地爬过了王屠户**的三角形空间,而在他眼前铺开的是三万里锦绣江山……
围观的小子们开始还嘻嘻地笑,还能说出几句调侃的话语。渐渐地,就陷入一片安静。
王屠户呆了。在韩信重新把宝剑系上腰间的时候,他颓然蹲下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