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恢虽然面似冷静,其实内心一直打鼓,生怕刘邦如项羽一样动辄杀戮屠城。听到刘邦如此安置,心中顿时生出不尽的感动,起身施了大礼道:“如此,在下替宛城吏民诚谢沛公宽容大度。”
送走陈恢,刘邦又问萧何和张良道:“吕齮虽降,然未知其心。倘若我军西进,彼率军袭后,奈何?”
张良笑了笑道:“陈恢并非浪语狂人,他来必与吕齮商议而定,若食言,必为天下耻笑。”
萧何接着道:“为防不测,沛公可命一将军留守宛城。”
话音刚落,就听见帐外传来声音:“留守宛城之将有矣。”
大家转身去看,原是夏侯婴来了……
王陵没有想到,自丰县之战后,一转眼三年过去,他竟然在南阳郡与刘邦的队伍相遇,更没有想到能够与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刘邦再度合作,围攻宛城。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善于言辞的夏侯婴。
说起来,王陵与夏侯婴的友情要追溯到在沛县的那些年月。那时候,作为司御的夏侯婴经常奉命到乡下为县令岳母接送郎中,而王陵所在的王家庄正是他每次必经的村落。有一天,当车舆从庄上路过时遭遇了一群恶少的骚扰。那几位恶少从酒肆中出来,借着醉意要夏侯婴送他们回家。正公务缠身的夏侯婴直接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惹恼了恶少,那为首的矮胖子一声令下,几位年轻浪子纷纷上前,对夏侯婴动起拳脚。
他再度醒来时,已躺在庄主王陵后院的客房了,头上包扎了白绢。王陵正坐在榻前,丫鬟舀起一调羹药,用口吹了吹,轻轻喂到他的口边。
“我如何会到这里?”
王陵把街头所发生的事情简要叙说一遍后道:“家丁们告知在下恶少们目无法纪,竟敢殴打县令司御。当时见足下头上受伤,在下即救回庄中疗治。”
夏侯婴挣扎着起身问道:“那些恶少呢?”
王陵笑道:“足下放心,在下已命家丁押往县府大牢了。”
“真是多谢恩公!”从此,夏侯婴与王陵成为莫逆之交。
刘邦在沛县举义时,曾托夏侯婴邀王陵加入,他将之告知雍齿,两人皆以为刘季难成大事,与其追随其后,不如别树一帜,逐鹿天下。令他大惑不解的是,刘邦当时非但没有丝毫的邻壑之念,反而在他宣布举事那天,送来了十数坛美酒和一封信札。王陵打开信札一看,句句都是古道热肠——
夫嬴秦暴戾,神人共愤,百川沸腾,岸谷壑陵。足下应天顺时,散豪室巨财;举帜号令,聚乡中壮勇,乃英雄之志,豪杰所为也。季仰之慕之,特赠薄酒,以为贺忱……
而送来贺礼和信札的不是别人,正是夏侯婴。捧着信札,王陵一时双目发潮,不知该说些什么。后来,当丰县久攻不下,夏侯婴向他求援时,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连他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刘邦身上的确有一种让他说不出,却能感受到的吸引力。战后,他没有留下,仍旧回到南阳,三年多来,辗转盘桓,终于使这支队伍壮大到令南阳郡守都无可奈何的地步。
他自己无法回答,为什么每一次都无法拒绝夏侯婴的目光。这次刘邦重围宛城,依旧是夏侯婴带刘邦的书信前来求援,他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并且担任了北门的主攻。虽然因陈恢的出现而没有攻进城,可他也明白,如果没有大军压境,吕齮绝不会轻易献出城池。
于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王陵面前,是跟着刘邦西进早入咸阳,觅得拜王封侯,还是继续留在南阳漂泊。就在刚才,夏侯婴再次转达了刘邦的意愿,诚挚的目光使王陵不忍拂逆他的好意。可直到吕齮与刘邦休战,他都没有归顺的意思:“这事容在下思虑之后再回答夏侯公。”
“好!在下与沛公静候佳音。”夏侯婴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王陵送到寨门口,依依不舍地握着夏侯婴的手良久,才转身回了大帐。在帐中,他一眼就看见了军师的身影,知道与夏侯婴的谈话他早在帐后听见了,于是直截了当问道:“我是走是留,你如何看?”
“我亦如是想。”
“故属下以为,主公可以与吕齮共守宛城为由暂留南阳,如此,进可以西去,退可以与项羽盟约,此乃一石二鸟之策。倘若刘邦真的先入咸阳,依主公素来有恩于刘,那时易帜也不晚。”
王陵点了点头道:“多亏军师提醒,我这就去刘邦处申明此意……”
“将军此想,正合我意。”在宛城郡府,刘邦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让王陵有些措手不及。
王陵不知道,此意正是夏侯婴回营寨途中所思所虑的结果。
正想着如何回应,未料刘邦却先他而言了:“我军西去,山高路险,既要战迎面之强敌,又要防秦军自后路奇袭。如有将军与吕齮将军坚守宛城,我军亦无后顾之忧矣。”
王陵真的语塞了,他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这个……在下深谢沛公宽谅。”
“王将军!”刘邦拉着王陵的手,温和地说道,“你我皆沛县人,以乡里论,当同怀同气,共赴艰危,为百姓打一片清平世界来……”
“沛公……”王陵第一次改了对刘邦的称呼,尽管在他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举止,可萧何与张良早已将之收进眼底,两人相视而笑,却没有将心中暗喜说出口。
倒是夏侯婴按捺不住心头的高兴,疾步上前拉着王陵的手道:“沛公在郡府设宴,款待足下与殷侯,君我一同入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