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丝毫未掩饰眼中升腾而起的火冒冒,方才第一次见郑德阳时她就莫名觉得他不像好人,这会儿听到这般刻薄言语,更是印证了先前的想法。
郑德阳未想过一个小丫头也敢对他出言不逊,当即冷哼一声,重重放下茶盏发难道:“这就是你们兰陵萧氏的教养?”
而后他直勾勾地看向在他眼中依然属于坐没坐相的刘明月:“将面具摘了。”
东方鱼当即轻嗤一声,她有点忍不了了。
刘明月知道她这是想见血了,轻轻推了推她,在郑德阳再度发难前终于懒洋洋地开口:“这位郑……老先生,可是远离朝堂久了?”
话音刚落,厅堂便陷入一片死寂。
她在称呼郑德阳时显而易见地停顿,连对面郑益和罗珊心中都瞬间跳出四个字:杀人诛心。
在荥阳郑氏如今的日薄西山之前,郑德阳乃晋朝一人之下的丞相,大女儿郑婉嫁的是虽无帝王之名却有帝王实权的定陶王,小女儿则是傀儡皇帝最为宠爱的贵妃。
唯一未与皇室联姻的二女儿郑姝,嫁的也是名满天下的兰陵萧氏。
也正是这层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姻亲关系,郑家在当今虞朝再未得到过重用。而昭明帝明面上虽未连坐,长房上下几百口人全都无比自觉地夹着尾巴做人。
郑德阳也体会过一度万人奉承、风头无两的滋味,如今身无半点职衔,只能依靠旧荫了此残生,可谓是世间最为折磨的骤然登高跌重。
刘明月那句看似平平无奇的话直接戳中了郑德阳平生最不愿直视痛楚,萧宝璋和郑观山皆在心里鼓掌,眼瞅着他面色阴沉到极点。
“这位是陛下亲封的诏狱特使,于陛下面前尚有佩戴面具的特权。外祖,您比陛下还特殊吗?”萧晏对郑德阳介绍起刘明月,后半句更是说的毫不客气,完全不留情面。
郑德阳尚不知就面具一事已有人在公堂上当众没脸,但明月楼主一举整垮博陵崔氏在京中的长房之事却人尽皆知,他也不在例外。
于是他缓缓饮了口茶,胸腔起伏虽尚未平复,依然做了回识时务者,沉缓开口:“罢了,是我这个老头子冒犯了。”
说完他又喝了口茶,话音一转却笑容古怪道:“近日郑宅突遭贼人觊觎,虽有府兵巡卫,但贼人防不胜防。”
“兰莛,外祖有个忠告——戌时过后,千万不要踏出房门。”
***
许是午后在前厅落了没脸,郑德阳不再邀请他们五人共用晚膳。
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始终不敢随意薄待他们,即使府内人人自危,送至客舍的膳食依然丰盛可口。
东方鱼用随身携带的银针试过无毒后,刘明月当即大快朵颐起来。这一路上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中午吃的还是干粮,她现下已然饿得不行。
虽是大口吃肉,但她吃到口中却是细嚼慢咽,只因她始终记得娘亲的尊尊教诲——用膳时不宜过快,狼吞虎咽最伤脾胃。
而她吃饭的动作在从小被要求恪守仪态的萧宝璋和郑观山看来一点也不粗鄙,反而莫名有种进退有度感。最重要的是,她们看刘明月吃饭不知为为何就是觉得好香,连带自己也多吃了许多。
吃完足足三大碗米饭,刘明月率先放下碗筷,又给自己盛了碗汤,一边嘱托道:“萧二公子,一会儿你就先在这里护着妹妹们,我和阿鱼去府里探探路。”
她将对萧晏的称谓又换回了萧二公子,同时肯定了萧晏的武艺还凑合,足够暂时给两名女孩当护卫。
郑观山和萧宝璋都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没有异议。
小厮前来撤走膳食时,萧晏找他们要了两副叶子戏和用于惩罚的白条。烛火幽幽,五人围坐在内室,一边玩牌一边静候夜幕彻底降临。
此刻无人将心思在叶子戏上,饶是对它甚是喜爱的萧宝璋。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宅院必定有“鬼”。
深冬天黑的早,汜水县又比洛京城还要靠北些,戌时未至天色便趋近全黑。
这样得天独厚的环境条件,刘明月不再需要戴上面具,同东方鱼各自换上一身夜行衣便贴着墙壁悄无声息地上了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