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我看到精炼车间有四名员工被提成了组长，但看他们的个人档案，这四个人的情况良莠不齐，其中三个都是初中文化程度；另一个呢，虽然在厂里工作的时间很久了，但以前都是做仓管的，才调到精炼车间也就五个多月。我记得上次你告诉过我，这个车间有许多高精设备，对于工人的技术要求也是最高的。既然这样，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提他们当组长，理由是什么？”
王翠柳在厂里工作的这些年，即便是厂长，也没有这样“审”过她。但毕竟人家也是姓“方”的，不能得罪。她只得硬着头皮，学着用这种自己并不擅长的方式来解释：“是这么回事儿啊，您听我说啊，这个李富民在咱们厂子里头也是干了六七年了，小伙子干活儿一直都挺认真，学东西也快，到了精炼车间也是特快就上手了，怎么着他也是老员工了，所以我跟厂长商量着，得给他一个机会……就是那个——‘发展’的机会……”她也把握不准这个词自己用得是否恰当，又憨厚地笑了一下。
陈溪看了她一眼：“我看了他这四个月的绩效考核结果，似乎并没有体现出这些优点啊。”
“噢，是这么回事儿，咱们集团的绩效考核表都是统一模式的，就算是分好些个级别，但基层员工的表到了咱们厂，有些项目跟实际的情况还是有点儿不太一样。您比如说，表上考核的那些个关于‘业务知识’的考评，我要是按照那几项给他打分，确实分数不高，因为他确实文化水平低点儿，有些操作知识他是闹不清楚；但他特别认真，我们只要教给他一遍操作的程序，告诉他应该怎么样、不能怎么样，他绝对不会出错。”
“绝对？”陈溪轻淡一笑，“王经理，我们做人事，说话可不能这么‘绝对’，既然业务知识不过关，等于不得要领，如果遇到突**况，他也是不知道如何应对的。况且他又是组长，将来怎么带领组里的员工？”
“您说的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吧，有时候这些基层员工的情况，还真不能全照这考核来评价……真的是这样，我天天跟这帮孩子在一起，我觉得他们其实有挺多长处的……”
“王经理，我们做人事的人，讲究的原则是对事不对人，很多工作是没法掺杂个人情感的，这一点，我希望您今后对待工作时，能够更为客观一点。”
陈溪平静如水的白领辞令，却在王翠柳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她毕竟已是四十几岁有阅历的中层管理人员，此话的弦外之音她听得真切，但仍出自本能地想要辩解：“您听我说啊，我也是很客观地评价他们的。我们厂里的这帮孩子大都是农村出来的，虽然没什么文化，但都特别实在，说让干什么二话没有！您瞧着一个一个土头土脑的是不起眼儿，问他们什么他们也确实说不利索，但他们干起活儿来可真不含糊——”
陈溪听着这番啰唆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直接插话道：“那么，我想另外的那三个人，是不是也都具有这种特点？”
“啊，对。”王翠柳未明其意有所指，直率地继续道，“那三个女孩子都是廊坊的，家离得近，所以工作都挺稳定，在咱们厂里也都干得时间不短了。而且吧，她们仨的技术都不错，干活儿也麻利，从不偷懒……就是呀，这文化素质是差点儿，不过我觉着她们既然都好学，将来也是可以慢慢提高的……”
“王经理——”陈溪拖长的音调已掩不住愠意，“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已经两次听到您说‘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言堂’，凡事要有根据，不可能单单凭您个人的感觉。在我看来，您刚刚所说的这三个人的优点，如果都是真的，充其量她们也只是合格或者优秀的员工，但如果带领别人，是否具备管理能力目前还是个未知数。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考评他们这几个人的升职了。”
王翠柳一听慌了：“您先别急！您听我说啊，这几个人的升职真的是合情合理的。他们头儿给他们做的绩效考核我也是认真盯着的，情况都属实。他们的确在业务知识上欠缺了点儿，但干活儿确实个个是把好手，可以说业务技能都是过硬的！而且我经常跟他们聊天交心，他们的情况我都有数，提他们，也可以为其他员工起个带头作用……”
陈溪一听到“聊天交心”的字眼，不禁有些恼火，言语更为不客气：“王经理，您是人力资源部的工作人员，不是街道居委会的‘知心大妈’！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您了，请您认真、客观地对待您的工作，不要再掺杂自己的主观感情！”
“是！是！我知道……您别生气……”王翠柳感觉自己都急出了一头汗，“我承认，我这人有时候嘴挺笨的，说话老是不招人待见，可是我说的全是事实啊！这厂子里很多人事工作，它都是实操方面的，真就是好些个干活儿好的员工，就是不大会交流，就得我时不常地找他们聊聊天儿啊什么的，不然他们心里憋屈也不会说出来……这些吧，它真不能——不能——那样管……”她吭哧了半天，其实是想用“教条”二字，但最终克制住了。她明白，一旦这样说了，陈溪那边的炮火会更加猛烈。
“我看啊，您也是时候加强一下自己的沟通技巧了。”陈溪冷冷地直视她，“这样的表达方式，话都说不清楚，我难以想象您会跟员工们如何交谈，该不是坐在一起拉家常吧？”
王翠柳瞪大眼看着她，脸憋得通红，抿抿嘴低下头，半晌没有再说话。
陈溪收回目光又转向电脑屏幕，语气也跟着继续降温：“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刚才说过的意见也不想再重复了。有关这些员工的情况，请您下周整理一份书面报告给我，附上你们厂长的意见。我需要书面的东西作为备案，然后我们再来分析讨论他们是否合格。”
“报告？”王翠柳又面露难色，“我不是怕写报告，只是一些实际情况，它写在报告里……就不一定像样儿了……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儿啊！”
“呵呵，这回您可是说到重点了。我看不是写报告不像样，而是升职的理由本身就不像样。这样吧，既然你们想给他们升职，那就再好好想一想，拿出一些像样的理由来。”
王翠柳怯懦地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又将刚坐过的椅子摆正。“那您忙着……我先回了。”
陈溪依旧摆着咄咄逼人的神情目送王翠柳出了办公室，之后轻蔑地将手中的员工升职文件甩到了台面一角。
这种素质、这种水平的“大婶”居然也配当人事经理？！难怪方氏的人力资源管理会有问题！这个王翠柳还以为自己是在“大锅饭”时代，人事部就是记记考勤，发发劳保，解决解决职工困难——真是可笑！所谓“物以类聚”，有这样一位人事经理，会管理什么样的人，会提升什么样的人，可想而知。看来，真的要好好整顿一下他们了！陈溪想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按照方家在香港的传统，陈溪嫁进来就应该从夫姓改名为“方陈溪”，可她一直觉得别扭，不能明着与婆婆作对，便私下跟丈夫嘀咕。方浩儒从小在北京长大，也不太在意这些规矩，用他调侃的话来说：只要陈溪肯乖乖回家生孩子，他跟着她改姓陈都行！于是方浩儒在方于凤卿面前借理由说陈溪的身份证还是本名，等以后申请香港身份时再改也不迟。因此，目前仅是方氏的名片上印着“方陈溪”，别的并没有苛求。而从陈溪入职的第二周起，那个“方程式”的绰号便开始在公司里流行开，尽管她的名字与绰号在广东话中并不谐音，但这几天她一板一眼的作风惹得员工们暗地里发怨，越发认为她刻板得像“方程式”……接着，陈溪本人也从赵玉芳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这一雅号。想想自己到职以来方姜楚楚那帮狗腿子一副副轻慢的德行，她已然不满，如今还这样……真是欺人太甚！
周三，集团市场部的秘书dy给陈溪送来了一些礼品的样品。这些礼品是准备用于元旦期间，派送给与人力资源部常有工作协调的政府部门及企业单位中的关系户。dy边将样品一一摆开，边随口道：“这几件东西，其实都是Amanda上次已经挑选好的，她当时说，这些会比较presentable（体面，拿得出手）……”
陈溪一听提到方姜楚楚便有些来气，瞟了眼礼品，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依我看，couldbebetter（还可以做得更好）。”
dy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陈溪眼睛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慢悠悠道：“这些礼品好也罢，不好也罢，最主要的一点，它们已经‘不合时令’了。你们再看看供应商那边还有些什么新鲜东西，咱们得搞清楚现在的流行趋势。面对现任领导，当然不能送过时的东西，否则他们会认为我们的想法太outdated（过时），不会办事……”
dy尽管只是个年轻的小秘书，但也懂看眉高眼低，听准了陈溪的话外音，她的脸腾地就红了，拿着东西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dy走后，陈溪起身出办公室去了洗手间。她从洗手间回来，经过前台的背景墙时，无意间听到背景墙前面，前台接待Nidy的对话。
“……这是你们市场部的邮包，你签收一下——哎，我刚才看你从人力资源部回来，满脸通红的，出什么事儿啦？”
“唉……别提了！还不是被那个‘方程式’给气的！我当时也没留神儿，在她面前提到了Amanda，估计这妯娌不对付，你可没听到她当时那套不阴不阳的话，一下把我给撅那儿了！”
随即传来Nicole一阵轻笑：“呵呵，你也甭跟她置气了！又不止你一个，听Jenny说前两天‘方程式’把方达厂那边的王姐都给撅了——那么厚道的人她都不放过，你这算得了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