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儒,你回来啦!”一个老妇人开门后招呼着,目光又落在了陈溪脸上:“你是小溪吧?进来吧!”
“Rosie,这是梅姨。”方浩儒在陈溪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陈溪随即客气地打招呼:“梅姨,您好!”
“好,好,进来吧!”梅姨应着,但脸上的浅笑并没有热度。陈溪暗暗有些不满:到底是个仆人出身,就算是在大户人家,待客也不如酒店的服务员扮得更为热情。
两人随即进入了一个宽敞的门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厅中央的石雕圆台,上面摆着一组巨大的艺术插花,约有七八种鲜花在一个欧式的花盆中争奇斗艳。陈溪来不及细看,便被方浩儒拉着坐到了门厅边上的长沙发椅上,他接着蹲下身帮她脱鞋。
“要换拖鞋吗?”她顺从地由着他托起自己的一只脚踝。
“不是拖鞋。这里穿拖鞋上下楼梯很不安全,像你这样走路喜欢一蹦三跳的,更容易摔跤。”他抬头看着她笑笑。她没说话,默默回了他一个眼神。他的高明之处,就是总搞得凡事好像都是为她一个人着想似的。
“梅姨,你给小溪买鞋了吗?”方浩儒扭头问梅姨。
梅姨正从柜里取出为陈溪事先备好的鞋子,她随口应着,拿出鞋,转身却见方浩儒托着陈溪的脚,似乎是准备要替她穿鞋,慌忙上前拽他:“哎呀!浩儒——我来我来!千万不要叫太太看到……”接着她弯下腰,从鞋盒里取鞋的时候,抬眼看了陈溪一下。
陈溪立即被她那藏着针的目光刺到,突然明白她是在责怪自己不该让方浩儒帮着换鞋,不免有些紧张:“梅姨……还是我自己来吧!”
梅姨也没客气,将鞋摆在了她脚边的地毯上,是一双“一脚蹬”式的中跟黑皮鞋,看上去品质不错。
“客人来了,在那个鞋套机上套鞋套。我们呢,在家里就穿便鞋,但这鞋只能在家里穿喔。太太很讲究干净,家里很多地毯都很名贵的,太太书房铺的是镶孔雀羽的,更是要小心的,外面穿的鞋子如果搞脏了,清洁很费事的……”她同时将陈溪的鞋拿起放在了旁边的柜子里,嘴上一直也没有停,“那边的鞋柜是太太和浩儒的,外出穿的鞋全放在里面,太太让我们为你也准备了一个柜子,就是这个了。”梅姨说着走过去打开了对面墙上的两扇门,露出一个衣橱一样的鞋柜。陈溪这才发现,原来这面墙其实是一排隐藏的壁式鞋柜。
“鞋合适吗?”梅姨又问。
陈溪的眼睛又回到了自己脚上,穿上新鞋,倒是很轻巧舒服,提起脚来,却发现有些过于松动了。“好像这是二十三号半的鞋吧,我穿着有点大……”她实话实说。
梅姨望着她脚上的鞋撇撇嘴:“哟,你的脚这么小啊!那只有改天再重新买过了。”
陈溪不高兴了,抿着嘴没说话,在她看来,这已算是对梅姨客气的态度了。本来梅姨刚才那番“保姆岗前培训”似的唠叨,已然惹得她不快,现在又拿双鞋子来发挥,明明是这老太婆买的码数大了,偏偏要说她的脚太小……
坐在一边已换好鞋的方浩儒察觉到陈溪有些不对劲,急忙过来扶她站起身:“很大吗?走路怎么样?要不然还是换鞋套算了。”
“还好吧,松是松一点,走路慢一点应该不碍事。”陈溪小声说道,她也不想一进门就把气氛搞坏了。
“嗯,大是大了点儿,不过你的脚穿这双鞋还是挺漂亮的!”方浩儒尝试着活跃气氛,牵起她的手,“走吧,我领你去客厅——梅姨,让小蓉给我们拿点儿喝的。”他又低头看她,“你想喝什么?”
陈溪随口小声答道:“给我一杯白水就行了。”
“怎么喝白水啊?天气这么热,要不喝点儿冰镇的果汁,或者可乐,没必要喝白水了……”方浩儒好声好气地劝她,握住她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两下,似乎想激发起她平时的那种活力。
陈溪听了他的温言却气不打一处来,或许是她已经习惯了一不开心就给他脸色看,这下子把刚才的不快一股脑儿全都甩给了他:“白水怎么了?!虽然平淡,但是健康!我本来就是个平淡的人,我就喝白水!”尽管她声音不大,但语气中不乏浓重的火药味。
方浩儒意识到苗头不对,马上改口:“好,好,就喝白水,我也喝白水——梅姨,让小蓉给我们倒两杯白水!”
“什么叫‘白水’?是不是矿泉水啊?要‘农夫山泉’还是‘依云’呢?”梅姨不知是上了年纪反应慢,还是故意这么说的。
方浩儒一听又觉头大,赶紧向梅姨使眼色:“你们看着办吧!”他真恨不得将陈溪的耳朵捂起来,天知道哪句话说得又不中听了,下一秒钟就会引爆她……
进了客厅,方浩儒拉着陈溪坐在沙发上,好声问道:“Rosie,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她瞥了他一眼:“你们家的管家还真会说话,一进门就让我觉得自己是来做工的小保姆……换作是你,你会开心吗?!”
他笑着搂住她吻了两下:“好啦,宝贝儿,不生气了。梅姨上了年纪是爱唠叨,你一进门她就没把你当外人。她是潮汕人,说话语气是硬一点儿,其实是你没适应,听习惯了就不会误会她了。宝贝儿,别耷拉着脸啦,笑一个给我看看……快点儿!”他用手扶过她的脸面向自己。
陈溪像是气顺了一些,眯起眼睛,将嘴角用力向脸的两边拉了一下,算是给了他一个“笑脸”。
“瞧瞧你,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方浩儒无奈地揪了下她的鼻子,忽闻有脚步声走近,转头见保姆小蓉端着两杯水过来。
“小蓉,我妈在书房吗?”方浩儒边问边拿起水杯递给陈溪。
“在。太太和楚楚姐都在她书房里,她们一直在等你们,一会儿就开饭了。”来自山东农村的小蓉麻利的话语中仍带有一种朴实。她平时学着梅姨称呼方于凤卿为“太太”;梅姨呼方姜楚楚为“楚楚”,她则后缀一个“姐”字,却不知这也是方姜楚楚一直不明说,但对她向来冷言冷语的根本原因。
“噢?楚楚来北京了,那浩良也过来了?”
“他没有,楚楚姐一个人过来的,好像过两天还要回香港。”
“我知道了,你去吧!”方浩儒待小蓉走远,又抬手抚摸着陈溪的脸说:“宝贝儿,我过去告诉她们你来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别再不高兴了啊!一会儿见到我妈她们,这样噘着嘴巴多难看……”
“知道啦——你赶紧去吧!”她有些不耐烦地推开他。
陈溪独自坐在宽阔无比的客厅里,感觉如同置身于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挑高约六七米的洛可可风格天花顶、象牙白描金的雕梁画栋,以及浓艳的西洋穹顶壁画下悬垂的水晶吊灯……堆积而成的奢华中张扬着骄矜之色,还透着一种豪门的霸道强势。她早已对满眼的富丽堂皇麻木了,漫不经心地望着披挂巨幅帷幔的落地窗外那些绚丽的花卉,接着看到,被繁花装点着的露台下面就是那个泳池,边上还有阳伞和躺椅。她讪笑了一下——呵呵,看来自己是进到了一个“贵族度假村”!
这个家,豪华、气派、舒适,却是如此不真实。
都不知这些大户人家怎会是这样的破规矩,客人来了,先得坐在客厅里空等,像是恭迎主人“召见”似的……她挪到长沙发的一边,将手肘放在扶手上,斜靠着沙发背,借以放松自进门之后便一直处于不适状态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