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从荷花的使唤,甚至在她的女主人自己还不知道需要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想到了。因此,荷花不愿跟她分手,而她却希望离开荷花。在这种不平常的冲突中,荷花由于心境不佳,肝火越来越大。别人难以和她相处。王龙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到她的院子里去,因为她的脾气太坏,他忍受不了。他对自己说,再等待一下吧,那种状况也许会过去的。而这时候,他却想起了那个漂亮的、脸色白白的姑娘。王龙自己都不相信,他居然产生了那种念头。
那时,仿佛王龙家里那些无事生非的女人的麻烦还没有受够,他最小的儿子又插了进来。他原是个非常沉静的孩子,一直忙于读书,因此没有人对他多加注意,只知道他是个面色苍白、又瘦又高的孩子,经常在胳膊下面夹一些书本,他那年迈的老师像一条狗一样跟在他后面。
那些兵在的时候,这个孩子曾生活在他们中间。他听他们谈论打仗、抢劫和战斗。他听得着了迷,一句话都不讲。打那以后,他向他的老师要了一些小说——讲古代战争故事的《三国演义》和讲造反故事的《水浒传》。他的脑袋里充满了梦幻。
所以这时他走到他父亲的跟前说:“我知道我想干什么了。我要当兵,我要去参加战争。”
王龙听到这话时,感到非常沮丧,他认为这是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坏的事情。他大声地叫道:“这是发什么疯啊?难道我的儿子们永远不会让我安宁?”他和孩子争论起来。当他看到这个孩子的黑眉毛拧成一条线时,便尽量表现出温和慈爱的样子。他说:“孩子,自古以来人们就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是我的小儿子,是我最好最小的儿子,要是你在战争中东奔西走、到处流浪,我夜里怎么能睡得着觉呢?”
但是,这个孩子的决心已定。他看看他的父亲,垂下他浓黑的眉毛,只是说:“我一定要去。”
然后,王龙哄骗似的说:“你可以到你喜欢的任何学校去读书,我可以送你到南方的大学堂里,甚至到外地的学校里学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只要你打消当兵的念头。像我这样一个人,有钱有地,却让儿子去当兵,这实在是一种耻辱。”见那个孩子一句话也不说,他又劝说道,“告诉你老爹爹,你为什么要去当兵?”
那个孩子的眼睛在睫毛下闪闪发光,他突然说:“就要发生一场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战争了——就要发生一场从未有过的革命和战争,我们的国家要自由了!”
王龙听了这番话,惊愕万分,他对他三儿子的话感到惊愕,这还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他不解地说,“我们的国家已经自由了——我们所有的好地都是自由的。我愿意租给谁就租给谁。它给我带来银钱和上好的粮食。你吃的和穿的都靠这些土地。我不知道你还要什么更多的自由。”
但那个孩子只是痛苦地喃喃说道:“你不明白——你太老了——你什么都不明白。”
王龙望着他的儿子,心里感到纳闷。他看到这个孩子愁眉苦脸的样子,便暗自思忖起来。
“我给了这个孩子一切,甚至他的生命。他从我这里得到了一切。我甚至同意他不在地里务农,以至在我之后,没有一个儿子来照管土地。我让他上学读书,虽然家里已经有两个上过学的,用不着再让他上学。”他沉思着,仍然望着他那儿子,又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满足了他的一切要求。”
他又仔细地看着他的儿子,他已经像大人一样高了,却因贪长而显得瘦削。虽然王龙在这个孩子身上看不到任何青春萌动的迹象,但他还是有点怀疑,于是他低声咕哝道:“嗯,也许他还有另外一种需要!”于是他慢慢地大声说:“噢,孩子,我们很快就要给你说亲了。”
那个孩子从他浓重的眉毛下面,向他父亲投出了怨恨的一瞥。他用一种轻蔑的语气说道:“那我真的要跑了。对我来说,女人可不是什么事都能解决的,只有我哥哥才那样!”
王龙立刻明白自己错了,因此他赶紧解释说:“不——不——我们不是要给你娶亲——不过,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要一个丫头……”
但那个孩子将两手抱在胸前,带着骄傲和庄严的神色答道:“我不是一个普通的青年,我有我的理想。我要的是荣誉,而女人到处都有!”他似乎记起了他忘记的事情,突然失去了庄严的神情,两手垂下来,用平常的声音说,“再说,没有比我们的那些丫头更难看的了。如果我喜欢的话——但我不喜欢——是的,除了在后院里做侍女的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女孩,这些院子里没有一个美人。”
王龙知道,他说的是梨花姑娘。一种奇怪的忌妒吞噬着他的心。他突然感到,自己已经衰老了——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大腹便便,满头白发,而儿子却那样苗条、年轻。在这种时刻,这两个人似乎不是父亲和儿子,而只是一个年迈而另一个年轻的两个男人。王龙生气地说:“不准动那些丫头——我家里不准有小少爷的坏作风。我们是诚实健康的庄稼人,是品行清白端正的人。我们家里不准发生这种事。”
那个孩子睁大了眼睛,皱起浓黑的眉毛,耸了耸肩膀,对他父亲说:“是你先说出口的!”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王龙一个人坐在他屋里的桌子旁边,觉得疲倦而孤独,他喃喃地对自己说:“我在家里到处都得不到安宁。”
惹他生气的事实在太多。虽然他说不上是什么原因,但这件事最使他生气。他的儿子已经看上了那个脸色白净的姑娘,并且产生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