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仍然哈哈笑着,笑得脑袋直晃动,但她允诺了。王龙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过了一会儿,杜鹃回来跟他说:“喂,这事讲过了。姨太太非常生气,但在我提醒她你早就答应为她买她想要的外国闹钟的事后,她的气才消了。她要玉石手镯,要一对,一只手上戴一只。她想起别的东西时还会向你要。她还要一个丫头代替梨花,不准梨花靠近她。你也不准很快去见姨太太,因为她看见你就恶心。”
王龙急切地一一答应了。他说:“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什么东西我都不心疼。”
他也很高兴,在荷花的那些要求得到满足并不再生他的气之前,他不必很快去见荷花了。
剩下的就是他的三个儿子。在他们面前,王龙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难道我不是我家里的主人吗?难道我不能娶我自己用银钱买的丫头?”
但是,他既感到羞愧,也有点自豪,就像一个人在别人眼里是祖父辈了,但自己仍觉得人老心不老。他等着儿子们来到他的院子里。
他们是分头来的。二儿子先到。来到之后,他便谈起了土地,谈到了收成,谈到了夏天的旱灾,这场旱灾使今年的收成减少了二成。实际上,这些日子王龙根本不考虑阴雨或干旱,因为即使今年歉收,还有去年存下的银钱。他仗着家里存满了银钱,粮行里也欠了他的账,他还有钱放高利贷,他二儿子会替他收的,因此,他不再关心他那片土地上空的天气了。
但他二儿子还是照样谈着。当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偷偷摸摸地瞧着屋子的周围。王龙心里明白,他是在寻找那位丫头,看他听到的是否是真情。于是,他干脆把梨花从藏着的卧室里叫了出来,他喊道:“孩子,给我端茶来,给我儿子泡茶!”
她走了出来,她那细嫩白皙的脸蛋儿像鲜樱桃那么好看。她低着头,两只小脚轻轻地挪动着。王龙的二儿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乎是直到现在他才相信他听说过的事情。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谈到了土地的情况,或哪个雇工在年终要辞退啦,或者有的雇工光抽大烟,根本不去收割地里的庄稼啦等。王龙问二儿子有关孙子们的情况,二儿子答到,孙子们得了百日咳,但不是大毛病,因为天已经转暖了。
就这样,父子俩一问一答,喝着茶。二儿子在房间里看了个一清二楚,然后转身走了。王龙对老二也放了心。
就在同一天,刚刚过了中午,大儿子来了。他身材高大,风流潇洒,由于老练成熟而自视清高。王龙最怕他那种高傲劲儿。他开始并没有把梨花叫出来,他只是等待着,抽着他的烟袋。而大儿子却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十分得体地询问王龙的健康状况和生活状况。王龙迅速而稳重地回答说,他身体很好。当他用眼睛看他的大儿子时,一切恐惧感都烟消云散了。
因为他看清了他的大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他虽身材魁伟,但害怕从城里娶的老婆,惭愧于自己的出身不像她的那么高贵。王龙自己以前都未察觉到的像大地一般的粗犷性格,正在他身上生长、壮大。
就像从前一样,他根本没把大儿子放在眼里,也没把他那漂亮的面容放在眼里,于是他突然很随便地喊道:“喂,孩子,再替我的另一个儿子泡茶!”
梨花这一次出来的时候,脸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她那椭圆形的脸蛋像梨花一样雪白。她进来的时候,眼皮下垂着,动作呆板,她干完了让她干的事情之后,又很快走了出去。
梨花倒茶的时候,父子俩坐着一声不吭,梨花走了之后,两人才端起茶碗。当王龙直瞪瞪地瞧着他大儿子的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种艳羡的眼神,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暗暗羡慕时才有的眼神。
接着,他们将茶一饮而尽,大儿子才用一种浑厚刺耳的声音说:“我不相信这事是真的。”
“为什么不相信呢?”王龙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是我自己的家。”
儿子叹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回答说:“你有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又叹了一口气说,“那么一个男人要一个老婆是不够的。有一天——”
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流露出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做了使他不称心的事而产生的忌妒神情。王龙看到这种神情,心里暗暗发笑。
他清楚地知道大儿子沉湎声色这一特点。他那位漂亮的城里老婆,不可能永远拴住他的心,总有一天,野性会重新在他身上发作的。
王龙的大儿子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掉了,脑海里萦绕着一个崭新的念头。王龙坐着,抽着他那杆烟袋。他很为自己骄傲,在他风烛残年的时候,他还能那样随心所欲。
小儿子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也是一个人来的。王龙坐在客厅里,桌子上点燃了几支红蜡烛,他坐在那里抽烟。梨花静静地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她的两手交叉着放在**,不时地看看王龙,目光像孩子那样充满深情,但毫无挑逗之情。他看着她,很为自己干过的事感到得意。
突然,他的小儿子站到了他的面前,就像从黑洞洞的院子里蹦出来的一样,谁都没有看见他进来。他用一种奇特的低首屈背的姿势站在那里,而他本人一点也没有察觉。王龙突然想起,他有一次曾见过村里有人从深山里抓了一只小虎回来。那只虎被捆绑着,弓着腰,就像要猛扑过来,它的眼里还闪着凶光。现在,他儿子的眼里也闪着凶光,他盯在他父亲的脸上。他那又黑又浓的眉毛,在他的眼睛上面紧拧着。他就那样站着,终于用低沉的声音说:“我要去当兵——我要去当兵——”
他没有看那个丫头,只是看着他的父亲。王龙一点也不怕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可现在他突然害怕起小儿子来。小儿子降生之后,他是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心上。
王龙咕咕哝哝地想开口说话,但他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之后,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小儿子。他的小儿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要去——我要去——”
他突然转过身去,看了那个丫头一眼。她发着抖,也看了看他。接着她用两只手捧住脸以便不再看他。而年轻人转过头去也不再看她,一步踏出门外,走了。王龙朝门外空旷的暗处望去,那是一片漆黑的夏天的夜晚。小儿子走了,留下的是一片宁静。
最后,他转向那个丫头,开始谦卑而温柔地说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伤感,所有的自豪感都**然无存了:“对你来说,我太老了,我的心肝,我很清楚自己已太老了,实在太老了。”
那个丫头将两手从脸上放下来,哭了,她哭得比从前任何时候他听到的她的哭声都更揪人心肺:“青年人太残忍了——我最喜欢老年人!”
第二天早上,王龙的小儿子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