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慢慢泛起了笑容,而王龙则哈哈大笑,慈爱地将孩子偎在怀里。他干得多好啊!他干得多好啊!然而随着狂喜,他又有些恐惧。他在干什么样的蠢事呀?像这样走在空旷的天空下面,带着一个漂亮的男孩,会让偶尔经过空中的妖魔看见的。
他急忙解开外衣,把孩子的头塞进怀里,大声说:“我们的孩子是个没人要的女孩,脸上还长着小麻子,多可怜呀!还不如死了好呢。”
“是啊——是啊——”他女人也尽可能快地说道,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他们在做的事情。
他们采取了这些预防措施以后,心里觉得宽慰了一些。王龙便又催问起他的妻子。
“你知道他们为啥穷下来的吗?”
“我只有很短的时间私下和原来带我干活的厨子说了会儿话。她说,这个大户人家的门面不能老这样支撑下去了,五个少爷在外边很远的地方,花钱像流水一样,把厌倦了的女人一个又一个地送回家来;老爷子一年也要添一两个侍妾;而老太太每天抽鸦片的钱也足足抵得上塞满一双鞋的金子。”
“他们真的那样!”王龙像入了迷似的小声说。
“还有,三小姐春天就要出嫁了,”阿兰继续说,“她的嫁妆是一笔巨款,足以在大城市里买一幢房子。她的衣服全要苏杭二地织的锦缎,而且她还要让上海的裁缝带着下手来做,总怕自己的衣服不如外地女人的那些式样。”
“花这么多钱,她嫁给谁呀?”王龙问,他对这样浪费钱财既羡慕又厌恶。
“她要嫁给上海一个大官的二儿子。”他的女人说。然后她停了好长一会儿,又接着说:“他们一定是一步步穷下来了,因为老夫人亲口对我说他们想卖地,想卖掉家南边的一些地,那些地就在城墙外边,以往每年都种稻子,因为那是好地,很容易从护城河里引水浇灌。”
“他们卖地?”王龙重复说,已经有些相信,“这么说他们真的穷下来了。地可是人的血肉啊。”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打定了他的主意,用手掌拍了拍前额。
“我怎么没有想到!”他大声说,向他的女人转过身,“我们要买这地!”他们互相看了看,他非常高兴,而她则感到茫然。
“可是这地——这地——”她咕哝着说。
“我要买下来!”他用一种高傲的口气喊道,“我要从大财主黄家把这地买过来!”
“这地太远了,”她惊愕地说,“我们得走好半天才能到地里。”
“我要买下来。”他倔强地重复了一遍,好像是在向他母亲重复一个被拒绝了的要求。
“买地是件好事,”她平静地说,“买地当然比把钱放在土墙里要好。可是,为什么不买你叔叔的地?他一直吵嚷着要把靠我们村西地的那块长条地卖掉。”
“我叔叔那块地,”王龙高声说,“我不会要的。那块地让他给种苦了,二十年来,这样那样地要收成,可他没施过一点肥料或豆饼,土质跟石灰差不多。不买他的,我要买黄家的地。”
他说“黄家的地”就像说“秦家的地”一样随便——老秦是他那个种地的邻居。他要和愚蠢、浪费的富户家的那些人完全平等。他要手里拿着银圆去大大方方地说:“我有钱。你们那块地想卖什么价?”他仿佛听见自己在老地主面前说话,而且对老地主的管家说:“我和别人一样算一份。公道价是多少?我手里有这笔钱。”
他的妻子曾经是那个高傲人家的厨房丫头,可现在就要变成拥有那家一块土地的男人的妻子,而黄家几代富有靠的就是那些田地。他女人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意思,因为她突然不再阻拦,而是说:“那就买下来吧。毕竟那块稻田是块好地,靠着护城河,每年我们都能浇水,收成靠得住。”
她的脸上又一次泛起了淡淡的笑容,但这笑容从不使她那无神的小小的黑眼睛放射出光彩。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说:“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那户人家的丫头呢。”
他们继续走路,默默地想着这门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