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帐篷里相当宽阔,也打扫得十分干净。除了有股酸臭味,也没有厕所、浴室,待起来并非特别不舒服。帐篷角落里摆了好几个贴着烧酒标签的大宝特瓶,装的是生活用水。
熊西说,他以前是跟朋友两个人住的。
“我的朋友去年冬天过世了,你睡的床就是他的,不过可别觉得不舒服啊!”
感觉被子里似乎渗透着死者的体臭,让人浑身发毛,但修没有力气离开床。虽然烧稍微退了,但还是咳个不停,全身的伤也在发热作痛。
刚开始的两天,除了到河边的草丛里排泄,修几乎成天躺着。
他走出帐篷察看四周,发现有五六顶和熊西家一样的蓝色塑料帐篷呈环状搭建着。这里好像就是所谓的帐篷村,但他第一次来到河岸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东西。从附近的景色判断,这里似乎是他遭到不良分子攻击的地方的下游。
帐篷村的中央广场上有棵大树,周围好几只野猫野狗游**着,好像跟自己一样正等着游民分它们一杯羹。
“你就在这儿待到身体好起来吧!”
熊西说完,勤快地为他煮乌冬面、咖喱饭、关东煮等餐点。
想到是游民煮的东西,修一开始不敢动筷,但终究还是抵挡不了饥饿。他下定决心尝了一口,每一样都格外好吃。
熊西会带回来据说是被便利店下架的便当和饭团,也用卡式炉煮水泡咖啡或茶给他喝。因为熊西的照顾,修的烧退了,咳嗽也渐渐好转。黏答答的衣服和内衣裤,也是熊西拿到投币式洗衣店帮他清洗干净的。
为什么熊西要这样照顾自己?修害怕熊西事后会要求报答,但目前还没有这样的迹象。
熊西说他以前是建设公司的监工,但是四十多岁时碰到裁员,失去了工作,现在靠回收空罐维生。熊西会趁着家家户户拎出垃圾的时间段,一早出门捡拾空罐。上午回来后吃过饭,接着动手压扁搜集来的空罐,然后睡个午觉,听听收音机,优哉地休息,晚饭后再次出门捡拾空罐。晚上去有交情的餐饮店等地方回收垃圾,回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压扁的空罐则趁空闲时送到废品回收者那里卖掉。熊西一天可以捡十至二十公斤的空罐。铁罐不行,只有铝罐才能换钱。一公斤的回收价格将近一百元,因此月收入有四万元左右。不过,这几年的行情似乎逐渐下滑。
“我干这行大概八年了,但打乱地盘的游民越来越多,钱就越赚越少。像上个月,整整工作了一个月,连四万都没赚到。”熊西叹息着说。
“这样说很冒昧,不过靠捡空罐居然能维持生活啊!”
“就看怎么下功夫啦!三餐基本上自己煮,如果想吃别的东西,就用便宜的价钱向同伴买。有同伴会搜集店里下架的便当或汉堡,那些东西只是过了保质期,味道还是跟店里卖的一样。”
定价五百元的便利店便当,只是过了保质期几个小时,就变成一百元。汉堡则是三十元以上。
“电饭锅、收音机跟家电全是捡来的,电是从汽车电池牵来的,所以不用钱。没有自来水不太方便,但眼前就是河,附近也有公厕。得花钱的大概就只有这个了吧!”熊西仰头做出饮酒的手势。
修客气地问:“他不考虑重新谋职吗?”
“都已经五十五岁了,没人雇啦!刚被公司裁员时拼命找工作,但那个时候已经只剩洗碗工可以做了。”
对于自己的过去,熊西不再透露更多。他也没有探问修的往事,但人家这么照顾自己,默不吭声也让人内疚。修说出他成为游民的来龙去脉。
“最近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变成游民呢!不过没有多少人像我们这样,住在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呢?”
“因为还年轻,不好意思住纸箱屋或帐篷吧!”
“如果没有住的地方,也没办法回收空罐吧!”
“就算是这一行,也不是门外汉随便就能上手的。捡空罐有诀窍,也有地盘,如果外地来的随便闯进地盘,可是会有苦头吃的。”
熊西说,游民之间有时也会因为工作上的纠纷和地盘之争,闹出死伤事件来。修没想到就连游民也得面临这样的劳苦,实在太残酷了。
“那年轻的游民都怎么生活?”
“只要翻垃圾,吃的不成问题,过夜的地方每天都不一样。也有些人会配合爱心厨房的行程,在东京到处移动。”
“爱心厨房是义工主办的那种……”
“嗯,教会、寺院也会举办。东京的话,几乎每天都有地方供应街友热食,游民就跟着这些活动移动。不必工作是很轻松,但没有家实在很难受啊!”
听到熊西的这番话,修想起寄住在雄介住处的那段日子。雄介一开始很欢迎他,但后来受不了他赖在房里无所事事,态度渐渐变得冷淡。当时的修满肚子不满,只想快点搬到干净宽敞的公寓里去。
与现在的帐篷生活相比,雄介的破公寓形同天堂。熊西虽然现在对他很好,但也许已经开始对他的存在感到有负担了吧!如果熊西改变心意把他赶出去,修立刻就会成为露宿街头者的一员。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甚至会觉得帐篷生活宛如天堂吧!捡空罐和爱心厨房都不再是事不关己的事了。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也可能过着那样的生活,修就欲哭无泪。
这天晚上,一个略显老态的瘦削男子来到帐篷里。
“他是住在隔壁的芹泽先生,是这一带长得最帅的美男子。”熊西说。
芹泽苦笑:“什么美男子,我都六十多了。”
不过他看起来很年轻,头上套顶毛线帽,戴着看似高级的无框眼镜,衣着是短外套配牛仔裤。他现在的工作好像是卖捡来的杂志,但十年前可是印刷公司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