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侄子看管得很严,不许他离开半步。为了不让他分心,他一天到晚使唤他拿这拿那,不是拿吃的,就是拿喝的,或是拿穿的用的,忙得他团团转。有时宅院外传进百姓受欺凌的哭叫声,他就迁怒于侄子,对他更加专横暴戾,吓得那小子大汗淋漓,大言不敢出。
其实,王虎只有在生气时才变得无情,发了火才会杀人,他做不到杀人不见血,这种气质对军阀来说显然是一大弱点。他还懂得对普通老百姓恨不起来也是一大弱点。他想强迫自己恨那些老百姓,因为他们对他攻城无动于衷、袖手旁观,迟迟不来帮忙打开城门,那是应该记恨他们的。可是,当他的士兵回来战战兢兢地向他要求发放粮食时,他的怒气又发泄到他们头上:“什么?你们去抢东西,还要我供吃的?”
他们回答说:“整个城里找不出一把粮食,总不能拿金子、银子、绸缎当饭吃。都找遍了,就是没有粮食。农民现在仍不敢把粮食送进城里来。”
王虎绷紧了脸,心里闷闷不乐,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所以尽管他呵斥了他们一通,还是派饭给他们吃。在吃饭时,有个家伙粗声粗气地说着下流话:“唉,这些个女人瘦得像脱毛鸡,在她们身上一点劲儿也没有!”
王虎听到这话突然觉得无法忍受,便独自走进一间房间,坐下来呻吟了片刻,才又慢慢恢复过来。他让自己想到那一大片无边的土地,想到他是如何扩充了自己的力量,又如何在这场战争中扩大了一倍多的地盘,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他的事业,这就是他的伟大之所在。最后,他欣慰地想到他的两房妻室中肯定有一个会给他生儿子。他心里暗暗喊道:“为了这一切,让别人在短短的三天内吃点苦,我都忍不下这个心吗?”
在这三天中他克制着自己,没有收回诺言。第四天一清早,他就从辗转不眠的**爬起,下令向四处发信号吹号角,通知所有的官兵归队。由于王虎清早一起身就沉着脸,神情比往日更加严肃,两道剑眉不停地在眼窝上方跳动着,因此没有人敢违抗命令。
但有一人除外。王虎一走出那关紧三天的大门,就听到附近巷口传来微弱的哭声。憋了三天,他对这类哭声特别敏感,赶忙甩开大步朝那哭声处走去,想看个究竟。原来是一名士兵在归队时碰见了一个老妇,发现她手指上戴了一只细细的金戒指。这本来是一件并不怎么值钱的东西,因为这老妇只不过是个干粗活的人,不可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昂贵物品,但是想占有这最后一点金饰的欲望使得这个士兵不顾一切地猛拉老妇的手指,痛得老妇恸哭起来:“这戒指戴在我手上快三十年了,怎么还拿得下来哟?”
此时归队号已经吹响,士兵一着急,拔出刀子将老妇的手指砍了下来,尽管手指瘦如细柴枝,却也血流如注。那名士兵不顾一切地抢戒指,竟然没注意到王虎到来。这一幕发生在王虎的鼻子底下,亲眼目睹的惨状使他顿时怒不可遏,尽管此人是自己的部下,他的杀心却再也按捺不住。他向士兵猛喝一声,抽剑跳将上去,朝那家伙身上一剑刺去。这名士兵没吭一声便倒下了,殷红的鲜血泉涌出来,淌了一地。眼见此情景,老妇简直吓破了胆,也不管这是不是为了救她,她匆匆将受伤的手裹在破旧的围裙里便逃开了,不知躲到了何处。王虎再也没有看到她。
他在这名士兵的军服上将剑上的血迹擦净,命令侍卫卸下死了的士兵的枪,然后就转身离开,以免过后对自己的一时火起感到后悔,但人已被杀死,即使后悔也没有用。
他继续在城里巡视,看到一些可怜巴巴的人慢腾腾地几乎是爬着回到自己的家门口,无力地坐到跨在门槛上的条凳上,他们精疲力竭,没有一点儿生气,就像死尸一般坐着。王虎在灿烂的阳光下走着,卫队神气活现地尾随其后,那些坐在家门口的人连抬头望一眼的气力都没有,这使得他惊诧不已,而且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他不好意思停下来与任何人谈话,只是昂着头走路,装出不见有人而只见沿街商店的样子。店铺里的商品很多,不少东西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因为这是南方沿江的城镇,江与海相通,货物可从水路运入,所以有许多商品是外国货。但是那些商品放得乱七八糟,积满灰尘,显然是久未有人光顾的缘故。
城里少了两样东西:一是不见有食品卖,二是不像常见的城镇那般热闹,沿街竟没有叫卖的小贩和固定摊贩,街市空寂无人,而且也不见小孩。起初,他还没有意识到街上的寂静气氛,后来一经意识到那种可怕的寂静,禁不住怀念起通常家家户户屋里传出的各种声音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怀念起孩子们在街上嬉戏的情景。忽然,他感到无法再看着那些幸免一死的男男女女的阴沉脸色。他的所作所为并未超出别的军阀,再说他也是为了壮大力量而迫不得已这样做的,因此这也不能算是自己的一条罪行。
不过,干他这一行的,王虎确实是过于心慈手软了。他再也不忍目睹这座已归属自己的城里的一情一景,转身返回自己的宅院。他神情沮丧,心态不佳,诅咒着部下,冲他们大声吼着,叫他们滚开,让路。他实在无法忍受士兵们如痴似醉的狂笑、心满意足后闪烁的目光,一看到这伙人手指上戴的金戒、衣扣上挂的进口表,还有别的掠夺之物,他就有一肚子气。甚至他两个心腹的手指上也戴上了不义之物,“老鹰”硬邦邦的无名指上戴着一只大金戒,“屠夫”的拇指又粗又大,竟然也套着一只翡翠戒指,尽管套不过指关节,他也得意地那么戴着。这一切使得王虎感到自己距离他们是那么遥远,他喃喃自语道,他们不过是些丧失了人性的下贱的畜生。他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闷气,谁要是走近他,哪怕为一点小事,也会惹起他的无名之火,他痛苦地觉得,自己已孤零零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这么闷坐一两天后,士兵们见司令气成这样,开始害怕起来,行动上自然有所收敛。同时,王虎也一再克制自己,并聊以**地想,战争就是这么回事,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得一干到底,也许自己命中注定如此。想到这儿,他终于又振作起来。他已经三天未冼脸和刮过胡子,这时,他漱洗了一番,穿戴整齐,然后派一名信使到县老爷府上去请他屈尊来一趟,自己则走进厅堂坐等。
打量了他一会儿,王虎惊叫起来:“怎么,你也挨饿了?”
县老爷简单地回答说:“是呀,百姓都在挨饿呀,这也不是头一回了。”
“但是最初派出来谈和的那人吃得可不坏呀。”王虎说。
“是的,那人一开始就是个重点照顾对象,”县老爷回答,“那样会给你们一种印象,如果不同意停战,他们还有粮食吃,还可以挺那么一阵子。”
对于这种策略,王虎不得不表示佩服和赞赏,可是他又有些疑惑地问:“那个偷跑出城的队长也没有挨饿呀!”
县老爷回答:“他们给当兵打仗的吃最好的,把最后的粮食都留给他们吃,而老百姓只得饿肚子,饿死了好几百人,老幼病弱的都饿死了。”
王虎叹了口气:“怪不得襁褓中的婴儿一个都看不到。”他盯住县老爷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谈到正题,“你现在该归顺我了,原先那个军阀逃跑了,这个地区统统由我接管。这里同我北部管辖的地区合并,从现在起由我征税,我替你定个征税额,税收的一部分按比例每月上缴给我。”
对此王虎并未多说客套话,他已经够客气的了。县老爷哆嗦着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口大得不相称的白牙,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们愿受你管辖,但是请宽限一两个月的时间,好让我们恢复生计。”稍停一会儿,他又沉痛地说,“不管谁来统治都一样,只要能够让我们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就行。有一点可以保证,只要你有能力抵御别的军阀,保护百姓不受掳掠,那么我和百姓们就向你缴税,这是没二话可说的。”
这些话正中王虎的下怀。当他看到县老爷饿得说话轻微、连连喘息的样子,不觉大发善心,立即大声吩咐手下:“备酒菜请他和随从用饭!”酒饭端上桌后,他又吩咐心腹:“马上带兵出城,叫农民把粮食运进城来,好让城里百姓买到吃的东西。战事已经结束,百姓的生计得好好恢复。”
这样一来,王虎在百姓眼中显然成了一个体察民情的统治者,县老爷对此也大受感动,立即向他表示感谢。王虎也觉得这位县老爷彬彬有礼,不失教养。虽然人已饿得发慌,见到菜肴端到桌上,眼睛里放出了光彩,但他仍然控制住自己,努力把抖动着的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慢慢吞吞地行宾主之礼,让主人先坐,然后自己落座。而且即使在用饭时,他也是彬彬有礼。最后,王虎实在不忍心再陪他吃,就找了个借口离席,留下他一人用餐。他的随从在另一桌上吃,因此他可以爽爽快快地饱吃一顿。饭后,王虎听到部下大惊小怪地议论说,那些人吃过的菜盘饭碗真是干净极了,简直就不用洗,他们显然把盘碗都舔过了。
话说攻城得胜之后,王虎先前派往外地探听军情的探子陆续回来了。他们报告说,南北之仗打得非常激烈,最后是北方获胜。王虎立即派专使备了银洋、绸缎等礼物,还带上书信一封,去见省里的都督。信是王虎亲笔书写的,他想趁机炫耀一下学问,军阀中有几个会动笔头的呢?除了亲笔写信,他还在信上盖了他新添置的朱红大印,以此显示他已有了相当大的权力。信中当然是叙述一番他是如何与南方军阀作战,如何击败敌方,如何为北方赢得了一大片沿江的土地的。
专使很快带回了佳音。都督充分赞扬王虎的胜利,并封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新头衔,唯一的条件是要求他每年上缴一笔款项作为省军的开支。王虎知道自己现有的力量尚未强大到可以抵抗的程度,于是欣然接受了条件,就这样,他在省里站稳了脚跟。
现在,在扩大了一倍多的地盘里,除了山区少量土地比较贫瘠,其余都是稻麦兼种的肥田。这些地方还出产海盐、花生油、豆油和芝麻油。王虎十分得意,而且尤其令他高兴的是他现今掌握了内外互通的水路,今后若再需要从外国买枪,他就不必求助于二哥王掌柜了。
他确实渴望获得一大批洋枪。尤其是在这场攻城战所得的战利品中看到了两门大炮之后,他的这种渴望变得更强烈了。这两门炮的体积之大、质量之好,前所未见。炮身由高级钢材制造,光洁无比,找不到任何气泡或小孔之类的疵点,肯定出自技艺高超的匠人之手。而且这种炮出奇地重,非得二十多人同时铆足了劲儿方能抬起。
他对这两门大炮甚为好奇,很想弄明白如何发射,但军中无人知道,也找不到供发射用的炮弹。后来有人在一间破旧的贮藏室里找到了两颗大铁球,王虎估计那必是炮弹了。他极其兴奋,叫人将一门炮抬到一座破庙前的开阔地上,庙的后面是一片荒田。起初,没有人敢站出来试炮,他就出重金悬赏。毕竟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个新投诚的队长自告奋勇来试放一炮。以前他曾经见别人发射过这种大炮,这次他就根据回忆做好发射前的准备。一切就绪之后,他很巧妙地将一支火炬缚在一根长杆顶头,人站得远远的给炮点火。大家也在远处等着看好戏。只见一团烟雾腾起,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火光闪处顿时烟雾弥漫。王虎看得傻了眼,紧张得似乎心跳都停止了。待到烟雾散去后,大家发现原先的破庙已变成废墟。他面露喜色,心想这玩意儿打起仗来可派得上大用场,嘴里脱口叫了起来:“要是早有了这玩意儿,也用不着围城,只要用大炮一轰就把城门轰开了!”他想了一会儿,问那个队长:“你们的头儿先前为什么不用这门大炮对付我们?”
王虎十分珍爱这两门大炮,把它们安置在室内以便经常可以看到,另外,他还打算买几发炮弹回来备用。
现在是万事如意,就看如何安排凯旋的事宜了。他留下大批人马驻守城内,由亲信执掌,新收编的队伍及那位新任队长都被带回原驻地。留下驻城的两位最高指挥官是“老鹰”和麻脸侄子。他侄子已长得挺像样了,个头虽不高,但魁梧健壮,美中不足的是一脸麻点恐怕到老死也褪不掉了。王虎认为这两人正好搭档,侄子太年轻,独当一面恐有难处,“老鹰”老谋深算,不可过于信任,故而将这两人搭配在一起是再好不过了。任命宣布后,王虎秘密嘱咐侄子:“如果你发觉‘老鹰’谋反,立即派人日夜兼程向我报信。”
侄子对于自己的高升感到喜悦兴奋,连声做出保证请叔叔放心。王虎确实放心,人总相信自己家里的亲戚,一切安排妥帖后,大队人马随王虎凯旋,回到北方。
至于城里的百姓,他们早已淡忘了战争的创伤,正毫无怨言地忙于重整家业。过去的已经成为过去,一切都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