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荷花年纪大了之后越来越喜欢打牌,除了吃、睡,一天到晚就知道打牌。这时,大少奶奶气得不得了,她一个劲儿地冲她丈夫比画、使眼色,叫他千万别答应,最后干脆嚷嚷出来了:“不行,给荷花她们的钱先扣,扣完了再分。荷花算我们什么人,凭什么要我们多给?”
大厅里开始**起来,温和的老掌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如何是好;荷花是一刻不停地使劲儿闹腾,所有的人都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搅得头昏脑涨。要不是老三发火,还不知要闹多久哩。老三一下子站起身,用皮靴使劲儿踩了踩大厅的花砖地说道:“我给!一点点银子算个什么?烦死人了!”
这倒似乎是一个解决难题的好办法。老大的太太说:“他是办得到的,他单身一个,比不得我们拖儿带女的。”
老二笑了,轻蔑地转了一下身子。他偷偷地笑了,好像在对自己说:“要是有人傻得不知道自己照看自己,那可不关我的事!”
老掌柜可高兴了,他叹了口气,掏出手帕抹了把脸。他这个人在安静的屋子里住惯了,对荷花这种大吵大闹是不习惯的。荷花本来还可以再哭一会儿的,但是王龙的这个三儿子身上有一种挺厉害的东西,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哭为妙。她突然收住了哭声,坐了下来,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尽管她竭力把嘴向下撇,装出悲伤的样子,但是,不一会儿,她就不记得了,她随心所欲地把屋子里的每个男人看了个够,接着从丫鬟托着的盘子里抓起一把西瓜子呱嗒呱嗒地嗑开了,虽然她年纪不轻了,但满口白牙倒很坚固、齐全。她十分悠闲自得。
关于荷花的事就这么定了。老掌柜四周望了望之后说道:“二姨太在哪儿呢?我看这里写着她的名字哩!”
这是在说梨花。刚才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到底来了没有,现在才发现她不在大厅里,于是差人到里院去找她,但是哪儿都找不到她。这时,王大才想起他根本就忘了告诉她了,于是他急忙派人去找她,其余的人在那里边喝茶聊天边等她。众人等了大约一个钟头,最后,她终于由一名丫鬟陪着来到了大厅门口。可当她往里一望,见到那么多男人时,便不肯进去,当她看到那个当兵的之后,干脆退到厅外的院子里去了,最后老掌柜只好到外边去找她。他和蔼地望了她一眼,为了不让她感到不自在,他没有正面盯着她看。他见她依然那么年轻,还是一位年轻女子,非常苍白但很漂亮,他对她说道:“太太,你真年轻,要是你认为自己的生活还没有到头的话,谁也不能责怪你,给你的银子不会少,你可以回家,再嫁一个好人,或者你愿意怎么办都行。”
但是她根本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她以为要把她送到外边的什么地方去,她不理解,她哭了,由于害怕,她的嗓音很弱而且有点颤抖:“啊,先生,我没有家,除了我死去的老爷留给我的一个傻子之外,我没有别的亲人了,我们俩也没别处可去了。先生,我想,我们俩还可以住在原先的土坯房子里,我们吃得很少,只需要一点布衣服就行了,老爷死了,我再也不会穿绸子衣服了,一辈子都不会再穿了。我们不会来麻烦这个大院的任何人的。”
老掌柜回到大厅里,他问老大:“她说的傻子是谁?”
王大犹豫了一阵,说道:“她是个可怜的人、我们的妹妹,她从小就不大对劲儿。不过我爹我妈从不让她饿着,也不叫受罪,不像有些家那样对待傻子,因此她才能活到今天。我爹嘱咐他的这个女人照看他的傻女儿,只要她不改嫁,就给她一份银子,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这个人很温顺,的确,她不会来麻烦谁的。”
荷花听完,突然说道:“不错,不过也用不着给她很多钱的,她从前是这里的丫鬟,吃惯了残羹剩饭,穿惯了粗布衣服,谁知后来老爷那么大年纪了却迷上她那张小白脸,肯定是她勾引老爷的——要说那个傻子嘛,早死早利落!”
王老三听到荷花这么一番话之后,狠狠地瞪着她,直瞪得她心里发毛,扭过脸去。接着他便大声说道:“大姨太拿多少她就拿多少,我给!”
荷花虽不敢大声表示不满,但还是嘟囔道:“小姨太和大姨太同样看待,这本身就不合适,再说她从前又是我的丫鬟。”
她似乎又要故伎重演,再来大闹一场,老掌柜一看苗头不对,急忙宣布:“是的,是的,因此,我宣布,大姨太每月二十五两银子,小姨太每月二十两银子。”他又转身对梨花说:“太太,你还是回你的住处,静静地养着去吧。你想做什么由你自己决定,每月还可以得到二十两银子。”
梨花千恩万谢了一番。她由于事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紧张得嘴唇发白,声音颤抖。听说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两桩事一解决,剩下的就好办了。刘掌柜接着往下进行,他刚要宣布把土地、房产和银子分成四份,两份给一家之主的老大,一份给老二,另一份给老三,突然间,老三开了口:“我不要房产也不要地!年轻时,爹总想叫我务农,可我不干,我对地早就腻透了!我没结婚,要房子做什么?大哥,二哥,干脆把我那份都折成银子给我得了。不行的话,干脆我把我那份房产和地都卖给你们,你们给我银子得了!”
听到这番话,两位当哥哥的都愣住了:天下哪有这种人啊?把自己继承来的家产全部折成银子。银子是不经花的,而且花了就花了,一点痕迹都留不下,不像房子和地,好歹总是自己的一笔财产。大哥严肃地对老三说:“三弟,天底下一辈子不结婚的人是没有的。我们迟早会为你说下一房媳妇的,既然爹去世了,这就是我们当哥哥的责任,到那时,你就需要房子和地啦!”
老二则说得更加直截了当:“无论你打算怎么处置你分内的那些土地,我们反正是不会从你手里买地的。这种事好多家都发生过。某一位兄弟把继承的产业折成银子带走了,过两天银子花完了又回家来大吵大闹,说家人骗了他的产业。反正银子已经没有了,口说不足为凭,即便有凭据,也不过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片,碰到想赖账的人也说不清楚。即便这个人自己不来闹,他的儿孙也会来闹,就是说,几代人都不得安宁。要我说,这地一定得分。如果你肯的话,我可以为你照料这些地,把这些地每年的收入交给你,但你一定不能把自己继承的产业折成银子带走。”
谁都不得不佩服老二的这番心计,于是,尽管老三还在嘟哝“我不要房产也不要地”,但根本没人理他这个茬,只有刘掌柜好奇地问了一句:“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
当兵的老三粗声粗气地说:“我有我的事业!”
他们之中没一个人听得懂他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刘掌柜宣布银子和地必须得分,如果老三确实不想要城里的好房子,那倒可以要乡下的土坯房子,因为原料是地里的泥土,又花不了多少人工,所以这房子值不了几个钱。刘掌柜还宣布老大、老二必须为老三的婚事预备一笔钱,当爹的去世了,这就是当兄长的责任。
王老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完刘掌柜上面那番话。当一切都按规矩公平地分妥之后,三兄弟设宴招待出席遗产分配仪式的来客,然而由于服丧期未满,他们还不可以尽情欢宴,也不能穿绸缎衣服。
王龙一辈子在上面费尽心血的土地,现在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他的儿子们了,只有那一小块坟地是属于他的。然而,王龙的血肉之躯溶化并流入大地的深处了;他的儿子们在大地上面随心所欲,他却躺在大地的深处,他仍然有自己的那份份额,这是谁也夺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