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王虎最想知道的,但他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一边用手擦擦嘴,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道:“这么说,我得当心点,千万不能走近那座大山。我得走了,往北走,回家去。这是给您的茶钱。这酒真跟您说一样,确实是上等白干。”
王虎走出酒店,骑上马出发了,两个随从跟在他后面,为了不再穿过别的村子,他们尽量绕道而行。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脊骑马穿过一些没人的地方,尽管如此,他始终离人群不是很远,因为这一带的土地耕作得很好,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村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双龙山,他看准了双龙山南边一座稍微矮一点的山头,山上有一些松树,然后朝那座山骑去。
这三人跑了一天都没讲一句话,王虎不先说话,另外两个人谁也不会说的,除非有十分要紧的话。“麻子”是憋不住的,一没有声响他就感到没劲,于是,他哼开小曲了,刚哼两句,王虎就板着脸不叫哼,这工夫他没心思听任何欢快的声音。
骑了好几个钟头,到太阳快下山之前,他们才骑到那座有松树的小山脚下。王虎翻身下马,牵着那匹走乏了的马,沿着粗糙的石阶往上走。两个随从也跟着往上走,他们三人骑的马、驴、骡也沿着石阶磕磕绊绊地往上走。他们越走,山显得越荒凉,山路越来越陡,岩山和松树间常常有溪水流出,山草长得好密、好深。石头上的青苔是湿的,说明这里最多有一两个人来过,几乎是没人走过的。太阳下山时,他们走到了山路尽头,那是一座石头筑起的庙宇,背靠山崖,实际上山崖正好是庙的里面那堵墙。这座庙几乎全被树遮住了,要不是落日照在褪了色的红墙上,他们几乎注意不到它。小庙很破旧,庙门紧闭着。
王虎走到庙前,耳朵贴在庙门上听了一会儿。他什么也没听见,于是便用马鞭的把手敲起门来。好半天没人开门,王虎火了,更加用力地敲门。最后,庙门打开了一道缝,露出一个老和尚的光头。王虎说:“我们今晚要在这儿住一宿。”由于这地方很静,王虎的声音特别响,特别清楚。
老和尚又把门稍微开大了一点,用有点尖的嗓音说:“山下的村子里不是有客栈吗?我们是些与尘世没有来往的僧人,只有清水素食而已。”老和尚看着王虎时,两个膝盖在微微打战。
王虎把老和尚推到一边,走进庙门之后就对“麻子”和“豁嘴”说:“这个地方就是我们要找的!”
他看都不看其他的和尚,就直往里面闯。他走到放菩萨的大厅,菩萨也跟这座庙一样,破旧不堪,金身已经剥落,露出了泥胎。可是王虎根本连看都没看这些菩萨一眼。他径直走到里面和尚们住的地方,给自己挑了一小间好一点的房间,那像是前不久刚打扫过的。他解下佩剑,“豁嘴”跑前跑后为他准备吃的、喝的,其实不过是一点米饭和青菜。
夜里,王虎正在他挑选的房间里的一张**躺着,忽然,从放菩萨的大厅里传来一阵悲号声,他连忙起身,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大厅里有庙里的五个和尚,另外有两个农民的儿子充当帮手,他们父亲为了还愿把他们留在了庙里。这七个人全都跪在那里,求菩萨保佑。菩萨则挺着肥肥的肚子,坐在大厅中央。厅里有一个火把,火苗在晚风中飘忽不定,这些人跪在那儿大声祈求菩萨保佑。
王虎站在那里看他们,听了一会儿,他才明白原来这些人之所以求菩萨保佑,就是因为害怕他,他们在那儿喊道:“菩萨保佑!救救我们,把我们从这个强盗的手里救出来吧!”
听到这里,王虎大喝一声跑了出来。听到猛的这么一声喊,老和尚们吓坏了,要站起来,慌乱之中袈裟绊了一脚,一个个狼狈不堪。只有一个和尚十分镇定,他是庙里的方丈,他想着自己的死期已到,劫数难逃了。可是,王虎嚷道:“老光头们,我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看,我有银子给你们,干吗要怕我呢?”说着,他打开腰里的钱包给他们看他带的银子,说真的,他们从来还没见到过这么多银子呢!接着,王虎又说:“我的银子还不止这些呢!我不会要你们的东西,只不过借宿一夜,这种事谁都会碰上的。”
看到银子,老和尚们的确放了心。他们相互看看,点点头议论起来:“他准是个军官之类的人,大概是杀了他不该杀的人,要不就是在司令面前失了宠,没办法了,非得到外边躲一阵,避避风头。这种事我们听得多了。”
这些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王虎才懒得理呢。他闷闷地冷笑一声,就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王虎便起身走出庙门。外面雾很大,山谷里满是云雾,把这座山头同别的山头隔开了,王虎独自一人,有一种躲到世外桃源的感觉。不过,寒冷的空气又使他想起,冬天快要到了。在下雪天到来之前,他还有好多事要做哩!他的士兵的吃、住、穿都得靠他想办法。于是,他走进庙里,来到“豁嘴”和“麻子”睡觉的厨房。他们身上盖了些稻草,还睡着呢。“豁嘴”呼出的气,由于上唇透风,发出口哨般的声音。他们睡得真沉,给和尚帮忙的乡下小伙已经在悄悄地朝炉灶里填干稻草,铁锅的大木头锅盖下已经开始冒气了,他们居然照睡不误。乡下小伙一见到王虎,连忙缩回去躲起来了。
不过,王虎根本没打算理他。他叫“豁嘴”起来,抓住他猛摇,总算叫醒他了。王虎叫他起来吃饭,吃完赶紧去那家小酒店,他生怕有些士兵会在早上经过那家小店。“豁嘴”迷迷糊糊站起来,用双手搓搓脸,使劲儿伸了伸懒腰。他很快地穿完衣服,从正在咕嘟的铁锅里舀了一碗乡下小伙煮的高粱米粥,匆匆喝完。他下山去时,王虎一直看着他的背影,很满意他的忠心。要是不从正面看,光从背后看的话,“豁嘴”也是蛮不错的一个男子汉。
王虎等他手下的人逐个到这个僻静的地方来会合。趁等人的工夫,王虎便开始考虑他的计划,考虑挑哪些人当他的亲信和参谋。他计划分配多少人去完成一件什么工作,例如,多少人去探听消息,多少人去搞粮食,多少人搞柴火,多少人管烧饭、修枪、擦枪,以及每个人应承担多少日常的杂务。他认为,对这帮人必须厉害点,该奖的时候才奖,一切都得听他指挥,生杀大权应该操在他一个人手里。
除此之外,他还想到每天应该抽几个小时搞实战演习,这样,到真的打起仗来,才能有备无患。由于子弹不多,他不敢搞实弹演习,但总可以尽量多教他们一些军事常识。
王虎心急火燎地在山顶上等了一天,第一天来了五十多个,第二天又来了将近五十个。看来,有个别人由于其他原因大概不会再来了。王虎又多等了两天,还是没有新人来,王虎很难过,倒不是心疼人,而是心疼枪支弹药,每个没来的人都带走了一支枪和一子弹袋的子弹。
老和尚们见到这么一大帮当兵的来到庙里,跟他们住在一起,总觉得不对劲儿,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王虎再三安慰他们:“你们别怕,只要是我们用了的,一定付你们钱。”
老方丈年纪很大了,脸上的肉都干得贴在骨头上,皱巴巴的,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们倒不光是担心收不回银子,可是有些东西是银子也买不到的。这个地方一直是很安静的,这座庙的名字就叫圣安寺,我们几个远离尘世,太太平平地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你们这帮人一来,就再没有太平了。供菩萨的殿堂里挤满了你们的兵,他们到处吐痰,到处撒尿,甚至站在菩萨面前也敢撒尿,实在太粗野了。”
王虎说:“要让我的手下改掉这些坏毛病可太难了,因为他们是当兵的,倒不如请你们和菩萨挪挪地方。把菩萨挪到最里面的殿堂去,我可以下命令不准他们到里面去,这样你们就可以太平一点了。”
看看也没有别的办法,方丈只得同意这么办。他们把一尊尊菩萨连底座一块儿抬进去,只剩那尊金身佛像没有被抬走,它实在太沉了,他们怕万一把菩萨摔碎了,菩萨要降罪。金身佛像只好屈尊同士兵们共居一室,不过和尚们用一块布蒙住了菩萨的脸,免得他看到士兵们的罪孽而生气。
王虎从手下的士兵中挑了三个人,打算作为他的亲信。第一个是“豁嘴”;另外还有两个,一个外号叫“老鹰”,原因是他的鼻子勾得厉害,脸很瘦,嘴唇往下耷拉着,比较窄;另一个叫“屠夫”。“屠夫”体格魁梧,红扑扑的,很胖,脸又大又平,鼻子、眼睛就像用手抹上去的。不过,他身体很健壮,过去也的确是个屠夫,有一次打架,他把一个邻居杀了。他经常抱怨说:“要是当初我手里端的是饭或拿的是筷子,我就不会杀死他了。可是他非挑我手里拿着刀的时候跟我吵架,那把刀也不知怎么搞的,好像是自己飞出去的。”那个邻居到底还是死了,为了躲这场人命官司,“屠夫”只有一走了之。他有一种特别的本事,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的,他的手却十分灵巧,他能用筷子夹住正在飞的苍蝇,夹完一个再夹一个,准得很。他的同伙常常出钱叫他表演这个绝技,看完他成功的表演,大家禁不住大声喝彩。既然他能精细到这种程度,不用说,他用刀杀人时肯定能戳得很准,他给人放血时也一定能做得干净利落。
这三个人全都十分精明能干,尽管他们都不识字。不过,他们的这种生活也确实不需要书本里的学问,他们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学问对他们会有什么用处。王虎挑出这三个人之后,便把他们叫到他房里,他说:“今后我就把你们三个当我的亲信,你们要帮我留心其他的人,看看有没有人想背叛我或不听我的命令。你们放心,到我飞黄腾达时,我是一定不会忘了给你们论功行赏的。”
他叫“老鹰”和“屠夫”出去,单留下“豁嘴”,他很严肃地对“豁嘴”说:“我把你放在他们俩上头,你得盯着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对我不忠诚。”
接着,他又把他们三人叫到一起,他说:“不管是谁,只要对我不忠,我马上就杀了他,绝不让他有工夫喘第二口气。”
“豁嘴”平静地回答道:“你不必担心我,连长。就算你的右手背叛了你,我也不会背叛你。”
另外两个也迫不及待地赌咒发誓,“老鹰”叫喊得最响:“难道我会忘记是您把我提拔起来的吗?”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也有他自己的希望与追求。
为了表示他们的谦卑与忠诚,这三个人都跪在地上给王虎叩头。办完此事,王虎又挑了些比较机灵的人,打算派他们出去,多方打听敌方的消息。他命令他们:“尽快去打听消息,在大冷天开始之前,我们要立住脚跟。查清究竟‘豹子’手下有多少人,万一碰上他们的人,和他们聊聊天,看看他们对‘豹子’是否很忠心,有没有办法收买他们。能收买就收买,因为你们的命对我说来比银子更宝贵,假如花钱能买到一个人,我决不让你们去送命。”
这些人脱去军装,只剩下些破破烂烂的内衣**,王虎给了他们一些钱,让他们去买些外面穿的普通衣服。他们下山进村,到当铺买了几件穷人当了又没钱赎回的旧衣服。这些人穿上了旧衣服就开始在各村东游西**,酒店、牌桌、铺子都是他们消磨时间的好去处,不过,无论到哪儿,他们都竖起耳朵听着,听到什么就回去一五一十告诉王虎。
这些人打听到的消息,同王虎起先在酒店里听到的完全吻合。这一带的老百姓对强盗头儿“豹子”都是又恨又怕,为了不让他到村子里捣乱,老百姓年年要给他送银子、送东西,而且这家伙开价越来越高。他的借口是手下的人年年增加,况且,他既然为老百姓打退了别处的强盗,那么老百姓当然应该付钱给他。他手下的人的确年年在增加,因为这片地区的二流子、逃犯、懒汉全都跑到了双龙山“豹子”的巢穴里,投奔到“豹子”的旗下。身强力壮胆子大的当然受欢迎,胆小体弱的也可留下当仆人使唤。甚至有女人投奔到“豹子”那儿去,她们当中有的是胆大的寡妇,有的是不在乎名声好坏的女人,也有的是跟着丈夫一起上山的,还有一些是被抓获的女俘,她们专供男人享乐用。“豹子”也的确挡住了一些外来的强盗。
尽管如此,老百姓还是恨他,还是不情愿给他东西。不过,老百姓情愿得给,不情愿也得给,因为他们没有武器。要是在过去,他们或许会拿起刀、叉、大镰刀之类的农具和强盗们拼一气,可是如今强盗们用的是洋枪,老百姓上哪儿弄洋枪去?而且谁又有这种拼命的胆量呢?
当王虎问起“豹子”究竟有多少人时,答案是五花八门的,有的说“五百”,有的说“两三千”,有的甚至说“一万”,究竟多少也闹不清,但是肯定比王虎目前的兵力多得多,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一点叫他颇费踌躇,他觉得自己非得以智取胜不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能硬拼。他一边琢磨一边听那些探子汇报,他让他们随便说,但他心里明白,越是不知道什么的人越是爱吹。那个爱开玩笑的家伙开了腔,他就是把王虎称作黑眉虎的家伙。他用他那又细又尖的嗓子吹起来了:“我是一点也不害怕,我一下子跑到最大的镇子里,县衙门就在那个镇上,我在那儿探听情况。看来,那儿的人也害怕‘豹子’。逢年过节,‘豹子’都要老百姓送东西,做生意的不给银子,‘豹子’就要攻打那个镇。我碰到一个卖炸肉丸子的小贩,他的肉丸子做得真好。他们这儿的猪肉本身就好,肉丸子里又加了蒜泥,味道真不错,我真愿意我们待在这儿别走了。我问这个卖肉丸的:‘你们的县太爷为什么不派兵去收拾这帮强盗呢?’他对我说——这家伙人倒不错,还给我多饶了一点碎丸子——‘我们的县太爷整天只知道抽大烟,连自个儿的影子都害怕,他手下那个管军队的将军从来就没打过仗,连怎么拿枪都不知道。他是个动不动发火、成天大惊小怪的家伙,连一碗汤烧得不称心他都会大发脾气,但是老百姓的事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你看看县太爷养的那批保镖,就晓得县太爷是什么样的人了。他付给保镖的银子越来越多,生怕保镖们背叛他,或被别人收买,花银子就像倒剩茶根儿。有那么些保镖也不行,一听到‘豹子’的名字,他就吓得发抖,嘴里虽哼哼着要怎么怎么,可是却一动都不敢动,为了让‘豹子’别来捣乱,他每年不知花了多少银子。’这个小贩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后来,我见他已经没心思做生意了,我就接着往前走,和一个叫花子又聊了一会儿。他坐在太阳地里捉虱子,这老头儿人挺机灵的,靠讨饭过日子。他逮着每个虱子,都要掐下虱子的头,把虱子放到嘴里咬。我敢说,这家伙吃虱子也吃饱了!我们聊了好些事。听他讲,县太爷今年有点想收拾一下那帮强盗了,因为他的上司已经听到风声,说他没本事,只好让强盗在这里作威作福。有不少人眼馋他那把县太爷的交椅,跑到上头去告他不称职。他要是下了台,至少有十几个人想抢这个肥缺,这个地方实在太富了。老百姓听到这消息又有了心事。他们说:‘哎,我们好不容易喂肥了这头老狼,它现在总算不那么贪心了,再换一头新的,我们又得重头喂起。’”
王虎让他们随便聊,这帮人就把听到的全都说了出来,边说还边开玩笑,嘻嘻哈哈,因为他们对王虎很有信心,而且个个都吃得挺饱,对他们路过的土地、村子都很满意。尽管老百姓既要养“豹子”又要养县太爷,但是因为这个地方很富,他们还是养得起王虎这帮人的。王虎让他们瞎聊一气,虽然其中有些话没什么价值,但总会露出一两句王虎想听的话。王虎比他们聪明,他知道怎么从麦糠里捡出麦粒来。
刚才那家伙吹完,王虎马上抓住了他最后提到的那件事:县太爷害怕丢官。他仔细考虑了这件事,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成功的奥妙:他可以通过这个老朽的县太爷来抓住统治这片地区的权力。他听得越多越觉得“豹子”并不见得像他原先想的那么厉害。过了一会儿,他下了决心:派一个探子钻到“豹子”的老巢里面去,看看“豹子”究竟有多少兵力、这些兵究竟是些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