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正吐出一口鲜血:“我没杀蓝氏!这场审判就是设计好的,李尽忠,正是你这个胡人设计陷害我!”
狄公猛拍惊堂木:“宋大正,不得放肆!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可认识被害者——李尽忠的夫人蓝氏?”
宋大正回道:“不认识。”
“哼,不认识?”狄公喝道,“难道你忘记了刘氏瓷器铺?”
宋大正大吃一惊,张开大嘴,却没吐出话来。
狄公正色道:“你以为你干的那些腌臜事没人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宋大正,一报还一报,还不如实招来你们勾搭成奸的事?!”
宋大正呆住了,许久才抬起头,脸上是出人意料的平静。“罢了,罢了,我如实招来就是。”
宋大正的力量像是被抽走了,身体松垮下来,缓缓开了口:“狄大人,犯官祖祖辈辈都是侍奉土地的农人,到我这代才算有点出息。从军后,我屡获升迁,心中颇为得意。但我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老娘给我找的媳妇体弱多病,相貌丑陋,又全无生活趣味。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后,不光没有酒菜服侍,还得与下人一起照顾她。我们之间并无夫妻的恩爱与信任,全然如陌生人一般,只是顶了个夫妻的名头而已。去年,她疾病加重,每日躺在**,我越发感觉抑郁。
“半年前,我孤身一人北出凉州,来到兄弟峰赏景,却遇见两个剪径的强人押着一名女子前行。那名女子崴了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我拔出武器,几下便将两名强人杀死,救下了女人。我脱下衣服罩在女人身上,背上那名女子,把那名女子带回家中。我把她的骨头复了位,又亲自替她按摩、上药,直到红肿全部消失。她见我体格健壮,相貌轩昂,生出一片爱心。而她也是我遇到的最温柔美丽的女子,她的娇声细语很快让我沉迷。我们像一团烈火般相爱了。我本想将她纳为侧室,万万没想到她是李尽忠大将军的夫人。
“我内心无比矛盾,也很痛苦。有时候,我甚至想到放下军官的荣耀,和她一走了之。想到老娘和小妹,我又为这个自私的想法感到悔恨。但我无法忘记她,所以背地里与她往来。我曾给过她几件礼物,在瓷器店拿的青花瓷瓶便是其中一个。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无法控制自己。三天不见她,我心中便如着火一般。
“出事那天晚上,趁着夜色,我溜进刺史府与她相见。那时李兰正在熟睡。我刚要亲密,她却一把推开我,说不要再来往了。我自然伤心,以为她变心了。我百般追问,她就是不肯回答。在刺史府毕竟不安全,所以我着急忙慌地走了。第二天,我听到她死去的消息,同样感到震惊。狄大人,这就是我经历的全部事实。我以一个军人的荣誉向你保证,我所说的句句属实。”
狄公点头:“让他在供词上画押。”随后,狄公命衙役将宋大正押回大牢,择机再审。
“慢着!”李尽忠气得发疯。他拔出佩剑,踢开桌案,高擎利剑,跑向宋大正,像是要活劈了这勾引自己夫人的可恶男人。狄公顾不得许多,拦腰抱住李尽忠。谁知道李尽忠力气极大,竟然拖着狄公的身躯往前移动,离宋大正越来越近,眼看利刃就要落在宋大正的脖颈上——
“刀下留人!”一个女孩娇喝一声,如长鞭划破天空一般。
狄公抬头,看到宋马兰姑娘出现在眼前。她的长腿稳步走上高台,一双冷酷无情的眼睛注视着李尽忠:“我能证明我兄长是清白的。”
或许是女孩的强大阵势震住了李尽忠,这位说一不二的大将军竟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后,他将利剑归入剑鞘,转身坐回乌木椅子上。
女孩看到阿哥受到如此的伤害,哭着跑到宋大正身旁。宋大正这位刚直的汉子受尽酷刑,却并未发出一声呻吟,唯独见到妹妹后,大男人才彻底失控。兄妹二人抱成一团,痛哭不已。
狄公回到座位上,静观兄妹二人相拥而泣。过了好大一会儿,李尽忠冷冷说道:“狄大人,不能听信宋大正的狡辩,武器与上面的血迹证明他就是杀害我夫人的凶手。他还敢咆哮公堂,狂妄至极!依本将军的意见,应该立即将其处死。”
“大将军不急,”狄公转向宋马兰,“马兰姑娘,你说你有帮你阿兄洗脱嫌疑的证据?”
宋马兰站起,将眼角的泪水拭去。“我可以给我阿兄作证,案发当晚,我和阿兄一起给阿娘洗过脚后,我们兄妹二人便下围棋到三更。据我所知,案发时间是在二更,我阿兄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另外,六页锤那个所谓的证据,”宋马兰正色道,“这六页锤的确是我阿兄的武器,但前日被人偷走了。偷盗之人或许正是本案的真凶。他将六页锤偷走后,击杀了蓝氏,又将武器偷偷放回,这样来构陷我阿兄。”
狄公问道:“宋姑娘,你说六页锤被偷走了,可有证据?”
宋马兰道:“狄大人,证据就在六页锤上!”
“在这上面?”狄公大为惊讶,看着这件奇异的武器,“这上面怎么会有能洗脱你阿兄嫌疑的证据?”
宋马兰道:“请狄大人允许我拿着六页锤示范给您看,一切自当真相大白。”
狄公点头应允。
宋马兰拿起在一旁晾晒的六页锤。六页锤经过水煮,血迹脱落,红漆上隐约浮现一道道指纹。“狄大人,请您细看,这就是凶手留下的指痕。您看看,它们有什么特点?”
狄公细看了一下:“六页锤上的斜纹是从左边往下。”
宋马兰赞道:“狄大人果真是一针见血。没错,这些斜纹往右下方弯曲延伸,正是凶手留下的痕迹。还有这道微小的痕迹,应该是右手大拇指留下的。”
狄公马上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惯用右手,而你阿兄是——”
“左撇子!”宋马兰附和道,“我阿兄是个左撇子!光从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使用六页锤的凶手并不是我阿兄。”
狄公早就对宋大正是凶手的推断产生了怀疑,如今有这一项证据在手,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心。狄公马上转身对李尽忠说道:“大将军,宋大正的确是个左撇子。这新鲜的右手手印证明凶手另有其人。我们是否应该详加探查,再做决断?”
李尽忠瞥了一眼狄公与宋马兰,眼神在宋马兰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他“哼”了一声:“突厥人把阿史那?宏的死怪罪于大唐,正与契丹人暗中联络。等你查明,本将军早已战死沙场了!还有,我看不用契丹人杀死本将军,”李尽忠指了指满身是血的宋大正,“宋大正的右营就会弑杀本将军。哼——”他猛地转身,大跨步离开刺史府大堂。
狄公心中暗暗叫苦,无论宋大正杀害夫人与否,大将军李尽忠与宋大正都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李尽忠愤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狄公吩咐衙役:“将宋大正押入大牢,严加看管。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