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荷花真是老糊涂了,年轻时候那些丢脸的事情都会一件件讲出来。他们平时不敢让自己的儿子走近她,就怕她把家丑张扬出来。现在她又在肆无忌惮地出王虎的丑,王掌柜慌忙接口说:“我们一点也不知道这种事。我可要告诉你,老三现在是有权有势的将军,如果听到有人毁他的名誉,他是不会罢休的。”
荷花大笑,轻蔑地朝砖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什么名誉不名誉!你们男人当它一回事,我们女人却最清楚你们的名誉是什么货色!”杜鹃在一旁听了,也尖声尖气地跟着荷花大笑起来,她故意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一本正经的中年男人一副窘相。两个男人在两个老太婆的一阵狂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退出,继续去督促仆役们把房间整理完毕。
王虎一家大小终于返抵家乡,住进了他父亲的老屋。
清明节前两天正巧是王龙的生日,要是还活着的话,他该九十岁了。既然三个儿子聚到了一起,大家决定向在地府的父亲尽一下孝心。那一天,王家大宴宾客,为王龙做九十寿诞,宾客满座,纷纷向王家三兄弟道贺,热闹得很,就像王龙仍然在世一般。兄弟三人当着众宾客的面,一起敬立在父亲王龙的牌位前深深鞠躬,表示对他的悼念。王地主还特别显得阔气地雇了几名和尚来念经,超度王龙的灵魂,但实际上这份钱事后是由兄弟三人共同负担的。王龙牌位前摆满了祭奠用品,有大半天时间,厅堂里不时传出阵阵抑扬顿挫的和尚念经声和单调的木鱼敲击声。
清明节那天,王家三兄弟各自带着家小来到郊外的祖宗坟地。他们扫净每座坟上的杂土落叶,在坟顶上添上新土。每座坟顶上放一块土块,土块下压一条白纸,一条条白纸在轻轻的春风中飘拂着。然后,他们各自领着自己的儿子在王龙坟前点燃香火,依次在坟前鞠躬膜拜。在三兄弟中,王虎显得最得意了,他抱着自己漂亮的儿子向父亲王龙肃穆地行礼,同时用手轻轻按着儿子的小脑袋,表示让他也向祖父行礼。通过这个小孩——他的儿子,王虎感到自己与父辈们和两个兄长紧密地结合到了一起。
在回家的路上,到处能看到别的人家也在祭扫祖坟,王地主不无感慨地说:“前几年我们很少有机会合家出来扫墓,今后应该年年来一趟。再过十年,父亲满一百岁,就要重新投胎做人,那时再来扫墓意义也就不大了。”
王虎想到自己已做了父亲,很有感触:“是呀,想到我们自己也要儿辈孝顺,那更应该对父亲尽孝。”
其他几个人默默地往回家路上走着,心里也都十分感慨,他们都觉得在这样的气氛中,亲属关系比平时更显得密切。
当天晚上,天气温暖,当空一轮皓月,清朗皎洁,大家都聚集在荷花的院内。那晚荷花忽然变得伤感起来,她说:“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太婆,谁也不来亲近我,谁也不把我当作家里的人。”
她一面说一面呜咽着,眼泪从她那双差不多失明的眼睛里流淌出来。杜鹃将这一情况告诉了王地主三兄弟。大家一听都有点动情,因为王龙的生日刚过,大家在白天又刚扫过墓,亲属之间的温情还萦回在心头。现在,既然荷花感到孤独,大家便取消了原定在王地主家里的晚宴,而将宴会改在荷花的院内举行,荷花的院子宽敞美丽,院子一角种了几株南方移植过来的石榴树,中央有一个三角形的水池,一轮春月正倒映在池中。一家老老小小围坐在一起把酒畅饮,桌上摆满了精美的糕点。孩子们趁大人们叙谈之际,四处奔跑,在树丛中蹿进蹿出,一会儿到桌边顺手抓一块糕,一会儿又啜一口酒,玩得心花怒放。这一晚是王家难得的聚会,老小和睦相处,连仆役奴婢也无拘无束,开怀畅吃。
王地主的大儿子和三儿子平时喜欢丝竹,席间为了助大家酒兴,他们一个吹笛,一个弹古琴,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他们俩的演奏确实动听,这使得王地主的大老婆喜形于色,一曲刚完,她就高声喝彩:“孩子们,再来一个,在月光下演奏真是太好听了!”做母亲的既欣赏儿子的演出,又为儿子的一表人才而感到骄傲。
王掌柜的儿子没读什么书,更谈不上弹琴弄曲的,因此他的老婆这会儿哈欠连连,而且故意拉响嗓门跟左右邻座说东道西。不过,在座的人当中,她的主要谈话对像是王虎的小老婆。她很明显地与自己做媒的那个热络而冷淡王地主家做媒的那个,她甚至对王虎的千金小姐不屑一顾,而对小公子却没完没了地亲呀吻呀,使别人看了会以为王虎中年得子的功劳全在于她似的。
王虎的大老婆毕竟有点知识,尽管心怀妒意,眼光中露出不满的神色,但脸上仍是一副坦然的样子,使别人难以察觉。唯有王掌柜的老婆一人心里明白,并且暗暗得意。其时,王地主起身吩咐仆人上菜摆席,正式开始清明节晚宴。宴席由王地主一手操办,菜肴之丰盛令众人惊讶不已,不少菜都是王掌柜和王虎闻所未闻的,如五香鸭舌炖掌蹼之类的菜,色香味俱佳,众人吃得赞不绝口。
吃得最开怀的要数荷花,她坐在一张雕花高背椅上,身旁站一名婢女,专门为她夹菜送入嘴里。有时她要婢女把菜夹到小饭碗里,她自己用瓷匙舀起,哆哆嗦嗦地放到嘴里,津津有味地吃得啧啧作响。她人虽老,牙齿仍很好,因此菜呀肉呀什么都能吃。
荷花越吃越开心,不时停下给大家讲粗俗下流的故事,引得后生小辈笑出声来。他们在长辈面前不敢太放肆,想笑又不敢开怀大笑,越是这样,荷花讲得越来劲,后来就连王地主也难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长辈面孔。王地主的大老婆坐在一边闷声不响,他的小老婆见大老婆不笑,只好咬紧嘴唇,用袖子掩脸暗笑。王掌柜的老婆喝酒喝得脸膛发红,旁若无人地哄笑着,见大嫂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就笑得更凶了。
荷花一开了口就不知什么叫作羞耻,听到男人们的笑声,她越说越离谱。王家老大老二想劝她住嘴,却又恐怕冒犯了她而挨一顿臭骂,因此他们最好的办法是劝她多饮几杯,让她喝醉后去睡觉就万事太平了。由于怕荷花那张利嘴,他们那天不敢坚持请梨花参加合家欢晚宴,事先他们曾派人给梨花捎过口信,梨花推说家里走不开,他们也就随她,不再去催。她不来参加也可少一些麻烦,免得荷花勾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愉快的夜晚悄悄流逝,很快已是中夜,此时明月当空,穿行于柔云之间。婴儿们已经在各自母亲的怀里安睡。王地主大老婆的孩子都大了,最小的女儿也已芳龄十三,亭亭玉立,早些时候订了婚,是她母亲的掌上明珠。王地主的小老婆怀抱一对婴孩,一个一岁多,另一个才满月不几天。王虎的两个老婆各抱一个,那儿子将小脑袋枕在他母亲的胳膊上甜甜地睡着,洁白的月光泻在他的小脸蛋上,引得王虎不时地看他一眼。
到了后半夜,热闹的气氛消失了。王地主的儿子一个个地溜走了,到别的地方去寻欢作乐,长时间地和这些上了年纪的长辈待在一起使他们感到乏味。王掌柜的二儿子虽然也想溜走,但是惧于他父亲的威严,不敢擅自离开。忙了一天的仆役奴婢们感到十分倦乏,只想早一点收拾完了休息,他们无精打采地靠在几扇门上,大口大口地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他们的孩子到天亮睡醒了要我们侍候,这帮老的吃到半夜还不散,也要我们侍候,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
最后,宴席终于散了。王地主喝得差一点醉了,他大老婆差仆人扶他回房上床。王虎向来海量,这回也醉了八九分,但是他还能走回自己的房间。只有王掌柜面无醉色,一张皱脸依然是黄黄的,他是属于酒喝多了脸色转白、言语不多的那类人。
荷花吃得最多,喝得也最多。她真的老了,快七十八岁了,如此高龄的人暴饮暴食显然是受不了的。三更天时,她只觉得肚中的酒后劲儿发作,热火上冲,荤腥肉食在胃中屯积如石,想吐却吐不出来,她在**辗转反侧,呻吟不休,一会儿要这,一会儿要那,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忽然,她声嘶力竭地呼喊杜鹃,杜鹃急忙跑到床前。她听到杜鹃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鹃,手脚舞动了一阵子以后就直挺挺地躺着不动了,脸色也逐渐发黑变紫。然后,她开始急促地喘粗气,呼呼的喘气声大得可以传到隔壁院内。王虎要不是有八九分醉,睡得很熟的话,就准能听到这边的动静。
王虎的大老婆向来很警醒,她从睡梦中听到了隔壁的呼叫声,立刻翻身起床,来到荷花的房间。她的父亲是个郎中,因此她也略懂医道。她拉开窗帘,在清晨的光线下看清了荷花的脸色,禁不住惊叫起来:“老太太的积食要是吐不出,恐怕就难熬过今天了!”
她叫人弄好热开水和生姜,又找出家里备着的常用药,一一试用都不见效。荷花已经失去知觉,怎么叫她也听不到。她们把她发黑的嘴唇用力扒开,可是她牙关紧闭,怎么也撬不开。说来奇怪,七十八岁的老太婆一副牙齿竟仍然雪白,而且完整无缺。现在,正是这副好牙齿送了她的老命,要是有个蛀洞或缺掉一个牙齿,那么也就多少可以灌点药汤进她嘴里,至少可以让杜鹃口含药汤嘴对嘴地硬灌进去,但是现在一点空隙都找不到。
第二天整个上午,荷花就这么躺着一动不动地喘气,到了中午,她突然之间断了气,一张脸孔变得蜡黄。王家的清明节最后以丧事告终。
王地主和王掌柜负责派人购买棺材。荷花的身躯实在太肥胖了,整个城里买不到那么大的现成棺材,只得定做,而最快的速度要一两天,于是只得让她的尸体躺在**等棺材。
在等着收殓的一两天内,杜鹃哭得着实伤心,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服侍荷花,少不得与她有主仆之情。但是,在伤心哭丧的同时,她翻箱倒柜地把荷花所有值钱的细软统统收罗起来了,偷偷地从一扇不引人注目的后门运了出去。荷花入殓的那天,侍候她的奴仆简直难以相信,荷花的衣柜里竟然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做寿衣,由此大家怀疑王龙留给荷花的一大笔钱也不翼而飞了,按理,荷花近几年来早已罢赌,那一大笔钱到这种时候应该有个交代的。杜鹃偷得起劲,却也没有忘了为荷花流几滴眼汨,她这个人是从来不为别人掉眼泪的,这次也算难得。在出丧的时候,杜鹃紧紧地跟在棺柩后面,以便让人家看明白唯有她杜鹃忠心耿耿地伺候了荷花一辈子。最后棺柩停放在祠堂的一间空房内,要选定吉日才能下葬。杜鹃把荷花送到祠堂后就离开了王家,她在别的地方买了一块地,并搬到那里,安下了自己的家。
王虎原定十天后回驻地,但是没过几天,他就对两个哥哥和他们的儿子感到厌烦,清明节家人团聚时所体验到的天伦之乐已经烟消云散。他百无聊赖地消磨时日,有时到这家走走,那家看看,感到他两个哥哥的儿子们都是些没出息的无用之辈。王掌柜的两个小儿子似乎只晓得伏在柜台上嬉笑闲聊,不务正业,最小的那个才十二岁就已经在店里学生意,只要他老子不在,他就整日与街头一帮穷小子赌铜板,赌输了就向店里的账房先生要一把铜板,他既然是店里的小开,账房当然不敢不给他。看起来这两个小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站站柜台了。他们偷懒贪玩,怕老子看到,但其实他们的老子心里只有赚钱的事,哪里顾得上管教儿子。殊不知,老子辛辛苦苦赚钱,顾不上管教儿子,而将来儿子一日之间就可败尽家产,老子在世之日儿子还能忍耐着站柜台,老子一闭上眼,儿子哪里还肯干活呢?
王虎眼见这些小辈娇生惯养,变成了十足的纨绔子弟,心中十分气恼。他们夏穿凉绸冬裹皮袄,起居用品体面考究,一日三餐挑精嫌肥,甜酸咸辣差一点也不行,一不称心就把饭碗一推。为了这几个难侍候的少爷,奴仆们直忙得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