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天,王虎难过得什么也干不下去,什么也想不出来,直到他派去跟着儿子的人带回口信来。他们每隔几小时就从不同的地方回来报告。头一个说:“他很好,比平常还开心。他下了两次马,走到田里和种田的说话。”
“他和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王虎诧异地问。
那人一五一十地答道:“他问那人下的是什么种;看了种子,问牛是怎么拴到犁上的。那些兵都笑他,可他不介意,仍盯着看。”
王虎迷惑不解,喃喃自语:“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军阀要去注意牛是怎么拴的、种子是什么样的。”不一会儿,他又不耐烦地问:“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
那人想了想,答道:“晚上他住了店,高兴地吃馒头吃肉,还有饭和鱼,只喝了一小杯酒,完后我就离开了。”
一个个陆续回来的人向他报告他儿子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等,一直到他儿子搭上驶往海里的轮船。此后王虎就只能等信了,去的人无法再跟着走了。
王虎也无法预计儿子不在身边时他能不能忍受那种不安的情绪。但有两件事使他排遣了一些愁绪。第一件是密探们从南方带回的消息,他们说:“我们听说南方闹起了一场古怪的战争,是什么造反、革命的,而不是军阀之间的那种战争。”
王虎近来胸有成竹,不屑地答道:“一点也不新鲜,我年轻时就听说过革命,我也参加过,自以为很了不起,其实不过是打仗而已。军阀们在反对当朝政府时联合一致,可是在推翻了当局,获得成功后,他们又分道扬镳、各自为政了。”
密探们回来时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一种新的战争,叫作人民战争,是为黎民百姓打的。”
“百姓怎么打仗?”王虎大声问道,冲这些蠢货扬了扬眉毛,“他们有枪吗?难道他们用棍子、板子、矛子和镰刀去打不成?”他盯着探子们看,看得他们发毛,咳嗽一下,互相望望。其中一人赔着小心开了口:“我们说的都是我们打听来的。”
王虎大度地不再追究,说道:“是啊,那是你们的差事,可你们尽听些废话。”他打发他们走了,可他毕竟得思考一下他们的话,他得密切注视战争动态,弄清来龙去脉。
他还没来得及多考虑这事,他的地盘上就出了另一档子事,使他顾不上别的了。
夏天将到,老天的变化真快,天气格外好,时雨时晴的。洪水退了,露出了肥沃的土地,人们把凡是能找到的种子都播到了阳光照耀下的温湿的土地里,大地又有了生机,丰收在望。
在等待收获期间,仍有许多人在挨饿。那年王虎的辖区内强盗盛行,事态严重,甚至出没于他屯军的地方。他们成帮结伙,公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派兵去追又找不见人影,那伙人真有点神出鬼没。探子们回来报告:“昨天强盗在北边,烧毁了荆家庄子。”又说:“三天前一伙强盗劫了商人,杀了他们,抢走了鸦片和绸缎。”
王虎勃然大怒,竟会发生这样无法无天的事。他最气愤的是商人们竟敢逃税,他还指望靠税收来摆脱王掌柜呢。他怒不可遏,顿起杀机。他站在院中传唤下属带兵分头去地界上搜,砍一个强盗人头赏一块银洋。
一听有赏,他的兵就都争先恐后奔了出去,可连一个强盗也捉不着。很多所谓的强盗其实就是普通庄稼人。他们在没人追时才出来作案,若看见有兵追,他们就在地里挖坑,大讲他们怎么遭一伙伙强盗的祸害,可从不暴露自己。听到有人谈起他们就环顾左右,说从来没听说过这名字。王虎既已悬了赏,他那些贪心的兵士就尽杀人割头,谎报那是强盗,又没人能证明被杀死的不是,这样赏钱就到手了。很多无辜的人就这么丧了命,谁也不敢抱怨,王虎派兵出来是有道理的。再说,抱怨多了让当兵的听见,他自己的头也保不住。
盛夏,高粱长得比人高,强盗四起,像火一样蔓延开来。王虎愤怒到了极点,决定亲自出马剿灭强盗,他已好久没有露面了。他听说某村有一小股盗匪,探子们曾发现他们白天是农民,夜晚做强盗。那个村地势低洼,当时还无法耕种,不像别的村子。所以他们没东西充饥,已饿了一冬一春。
王虎了解到这些人铤而走险,晚上跑到别处去抢粮食,谁反抗就杀谁。他火了,亲自带了人去那个村子。他命令将那个村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随后带了些人闯进了村,把人都抓了起来,连大带小共一百七十三个男人。他们被抓住后用绳子捆了起来,王虎命令把他们都带到村子对面的大场上,他坐在马上恶狠狠地盯着这些家伙。其中有的哭着、抖着,有的脸色灰白,还有的阴沉着脸站在那儿,毫无惧色,他们知道在劫难逃。老人们十分平静,听天由命,反正他们已老了,早晚都得死。
见人都被抓住了,王虎的杀机又平息了些,他不能像上次那样冒失杀人了。从他杀了那六个人,见到儿子的表情后,他心里就怯了些。为掩盖自己的怯意,他皱起了眉,噘了噘嘴,冲他们喊道:“你们都该被处死!这么多年了你们还不了解我?我最容不得强盗!可我心慈手软,念及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姑且饶了你们。下次你们再违反我的规矩,再抢,那就活不成了。”他命令围村的士兵:“拿刀把他们的耳朵都割下来,让他们记住我今天的话!”
那些兵站了出来,在鞋底上磨了磨刀,割下了强盗们的耳朵,扔到王虎跟前。王虎看到每个强盗的脸颊上有两道血痕流了下来。他说:“耳朵能帮助你们记牢!”
他掉转马头走了,心中又有些疑惑,也许他该杀了这些人,以绝后患,杀一儆百。也许他年纪大了,变得过于软弱和慈悲了。可他又自我安慰地自言自语道:“我是看在儿子分上才饶了他们的命的,总有一天我要告诉他,为了他,我赦免了一百七十三个人,他会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