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城内依然毫无动静,转眼已是盛夏。一天早上,王虎像往常一样走出营帐视察一番,看看有无蛛丝马迹的变化。突然,他发现北城门上飘起一面白旗,他兴奋得立即吩咐士兵也从营地上升起一面白旗。他心中暗暗庆幸,胜利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北门开了一道小缝,小到只容得一人通过,门里走出一人后,城门随即关上,站在护城河外也可以听见城门关闭时铁闩的铿锵声。王虎焦急地盯住护城河的那一边看,只见一个年轻人手拿竹竿挑起的白旗慢慢地朝这边走来。王虎赶紧召唤部下列队成行,自己则在队列尽头站定等候来人。
那人走近一些,大声喊道:“我是来谈和的,我们答应赔偿你们一笔款子,只要你们撤兵,要我们给什么都可以商量。”
王虎轻蔑地冷笑一声说:“我们大老远地跑来难道就为你们几个钱?在自己的地方照样可以搞到钱,我要的是这座城,这个地盘必须归我管辖,你们非投降不可!”
年轻人撑着竹竿,眼睛像死人一般盯住王虎恳求说:“发发慈悲撤兵吧!”他一面说一面跪倒在王虎面前。
王虎不由得怒火中烧,遇到有人有意同他作对时,他就会怒不可遏,于是他对那人大声吆喝道:“我不夺此城决不收兵!”
年轻人听得王虎这么蛮横,就干脆站起身来,头朝后一仰,傲慢地说:“那你们就待着吧,只要待得住,我们奉陪到底!”说完便朝城门走去。
王虎感觉到自己的杀机又冒上来了,同时又感到万分奇怪,这么火烧眉毛的事,对方竟然派这么个冒失鬼前来谈和,连起码的礼仪规矩也不懂。他越想越气,猛然命令身边的一个士兵:“给我瞄准那个家伙毙了他!”
那个士兵枪法很准,年轻人应声倒在架越护城河的窄桥上,旗杆掉入河水中,漂浮着,白旗浸泡在泥水里。王虎随即命令手下士兵跑上前把尸体拖过来,执行命令的士兵们跑得飞快,生怕城墙上放冷枪,可是城上一枪未放。王虎心中好生纳闷,更令他吃惊的是,那具尸体被拖过来剥下衣服后,他们发现此人身体虽不算胖,但结实强壮,毫无挨饿的样子,显然城里还是有东西吃的。
这事实使得王虎十分沮丧泄气,他嚷了起来:“这家伙真他妈壮实,城里究竟吃什么能维持这么久?真见鬼!”接着又赌咒道,“好吧,他们能这么待着我也就这么待下去,看谁厉害!”
这天他实在是气坏了,此后他便让手下士兵们自寻快乐,不再严加控制。若看到士兵们拿老百姓的东西白吃白用,也不再阻止。逢上老百姓向他告状或别人报告说亲眼看到士兵闯入民房为非作歹,他也只是紧绷着脸说:“你们这些该死的,肯定暗地里把粮食运进城里了,要不这么长时间里边靠什么吃?”
但这些农民赌咒说绝对没那回事,有的农民可怜巴巴地说:“谁在上头发号施令我们都无所谓,您以为我们拥护那个逼我们交税让我们挨饿的老强盗?老爷,如果您对我们慈悲,不让您手下人作恶,那我们是宁愿让您来管辖这块地方的。”
夏日炎炎,污浊的护城河水中孳生出无数蚊子,那么多士兵每日的粪便又成了苍蝇产卵繁殖的温床。王虎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坏。他在心烦意乱时不禁思念起他自己的小城,那里有他自己的宅院、两房妻室,而这里除了讨厌的蚊蝇污水,什么也没有。这种心情使他变得与以前判若两人,他的部下也变得越来越无法无天,眼看着部下为非作歹,他只能听之任之。
一天夜里,明月高悬,天气异常闷热,王虎无法入眠。他走出营帐,散步纳凉,随身只带了几名侍卫。侍卫哈欠连连,瞌睡蒙眬地跟在他后面。王虎边散步边盯着城墙那边。月光下,城墙又高又黑,一副不可征服的样子。看着看着,王虎不觉又来了气,说实在的,这些天来,他的怒气一刻也未曾平息过。他暗暗赌咒说,有朝一日他要让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尝尝这场战争的厉害。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到城墙上有一个黑影移动。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再仔细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楚那是个人,正如螃蟹那般攀附着伸展到城墙上的藤蔓和树枝慢慢往下爬,快到墙脚时,朝地上一跳,便隐没在淡淡的月色之中,紧接着黑暗中显出一块摇晃着的白布。
王虎叫一名侍卫也扯开一块白布走上前去把那个人带过来,自己在原处等着,准备问个究竟。那人过来后伏地跪下,磕头求饶。王虎一声怒吼:“把他拎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两名侍卫上前把那人架起让王虎看清楚,他发现那人虽然看上去有些憔悴相,长得又黑又瘦,但并没有挨饿的样子,因此他越看越气,仿佛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噎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喝问道:“是来献城的吗?”
那人回答说:“不是的,我们的头儿不投降,现在他还有吃的,他手下当官的也有吃的,只是饿了老百姓,不过现在也顾不上他们了。城里还能支撑一阵子,现在正等着南路来救兵,早些时候已派人偷偷越城去讨救兵了。”
王虎听了,顿时不安起来,他强按住心头之火,疑惑地问:“你不是投降来的,那来干什么呢?”
“我逃出来完全是为了我自己。我们的司令是个令人憎恶的粗人,十分野蛮,一点教养也没有,他待我很不好。我出身书香门第,一向知书识礼,而他却常在士兵面前羞辱我。一个人对有些事情可以宽恕,但侮辱怎么受得了呢!他不仅当众侮辱我本人,而且侮辱我的祖宗,也正是为了祖宗,我才多次忍受下来。他也是有祖宗的,从祖辈上说来,也许他的祖上还是我家的佃农呢。”
“他是怎样羞辱你的?”王虎问道,同时心中暗暗庆幸事态有了转机。
“譬如说我练得一手好枪法,百发百中,他却当众耻笑我持枪的姿势。”说着说着他显得激动起来。
王虎看到了一丝希望,因为他清楚嘲笑和轻视最能激发起痛苦和仇恨,即便是朋友之间也是如此,一个人蒙受耻辱,就会千方百计寻求报复。恃才傲物的人更是如此,现在面前的这个人的神态就说明他属于这一类型。王虎直截了当地问:“要什么代价,你说吧。”
他看看王虎身旁的一队侍卫,他们都听得入了神,连嘴巴张开着都不知道。他凑近王虎的耳朵说:“让我到您营帐里去,以便直说。”
王虎转身回到帐内,只留下五六个贴身侍卫以防不测,但其实他看得出来这个人不像奸细,只是图报复而已。那人被带入帐内后说:“我恨透了他,因此我愿意爬回城内为您打开城门作为内应。但有一事请您答应,收留我和几个同伴在您手下,万一那个老强盗不死,还求您保护我们,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不死的话肯定会派人暗算我的。”
王虎不是那种白白接受别人的厚礼而无所表示的人,因此他对站在面前的那人说:“你是个循规蹈矩的人,当然受不了那种侮辱,没有一个好汉能够忍受侮辱。你勇敢、有教养,能投奔我,我很高兴。回去告诉你的朋友和其他士兵,凡投降者我一概收留,同你一样带了枪来的,各赏五块大洋,对你我另赏二百大洋,还封你当我手下的队长。”
那人一听,原来一直惴惴不安的脸容才舒展开来,他兴奋地说:“我一辈子都在寻找像您这祥的将领,现在终于找到了。天快破晓,待到太阳照顶时,我一定大开城门恭候大军!”
话毕,他即告辞回城。王虎起身走出军营,目送他沿原路回去。他像猴子一样敏捷娴熟地攀附着藤蔓和树枝,一下子越过了城墙,在夜色中消失了。
待到太阳如一面铜锣冉冉升起在地平线上,王虎命令叫醒全体士兵,并吩咐大家轻手轻脚起床,准备出发,不准弄出任何声响,以免敌军察觉到这边的行动而产生疑虑。其实半夜里已有不少士兵知道城里有人偷越出来联络,估计到第二天一早必有行动,因此不等王虎下达命令,都已纷纷起床。是夜风清月明,用不着点燃蜡烛,大家都穿戴停当,枪械就绪,静待命令。王虎见大家准备完毕,就又吩咐全体官兵饱吃一餐,大块的肉、大碗的酒,足以鼓起官兵的斗志。吃饱喝足之后,只等擂鼓出发了。
等了一会儿,太阳已升得老高,阳光照着大地,热得人们喘不过气来。王虎一声令下,队伍排成六条长蛇阵。队列随着司令发出的一阵阵呐喊,高举上了刺刀的步枪向城门冲去。一些人踏桥而过,大部分人跳进护城河涉水而过,围聚在北城门四周。这时,众队长劝王虎不要站得离城太近。在这最后关头,他们仍怀疑那人是否有诈,但王虎胸有成竹,他相信一个人的复仇心是最可靠的。
起初的一刻,城里似乎没有反应,也未听得有枪声,王虎仍坚持让大家等着。不一会儿,太阳当头照下时,城门突然微微启开,一人从门里探出身子,王虎即刻大吼一声,领着大军拥进城门,冲上街道。冲锋的士兵犹如洪水决堤,迅速攻下了这座城。
王虎片刻不停,率队直奔老强盗的宅院,一路上冲着手下左右喊道,先要逮住老强盗才能放大家自由活动。贪婪之心驱使士兵们快步冲往前去寻找老强盗的住宅,他们边冲边抓住一两个胆小怕事者问路。待到冲进老强盗宅院时,只见地上乱丢着军号战鼓,宅内空无一人,老强盗早已逃之夭夭。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获悉自己手下的人变节的,反正当王虎的大队人马冲进北门时,他已带着心腹部队从南门落荒而逃。王虎从留下的士兵嘴里得知他逃跑的消息,于是立即赶到南面城墙上,远远望去,但见往南的路上飞起一团尘土。是否要去追赶杀绝,王虎犹豫不定,转念一想,他所需要的乃是一座城池,这一区域的钥匙已得,何必再去穷追一个强盗和他的一小伙人呢?
回到那幢空宅后,他稳坐在厅堂上,扬扬得意地看着留在城内的敌兵成群结队走进厅来向自己举手下跪以示投降。这些人面黄肌瘦,只有在灾荒年月才能看到这般模样的人。他们把枪缴了,王虎对他们一概收编,并吩咐拿出食物让他们放开肚子大吃一顿,还发给每人五块大洋的赏钱。他也没忘了前一天夜里出城投降的那个人,当那人带着同伙走进厅堂时,他履行诺言,亲手赏给他二百大洋,并叫人送上队长的制服,将他视作亲信。
一切处理停当之后,王虎意识到该是对手下官兵履行诺言的时候了。对他们的控制已到了极限,非放松一下不可了,尽管他心里不情愿,但也无法不兑现自己许下的诺言。说来也奇怪,攻城之前,他恨透了城里的百姓,可是一旦夺得了城,他的怒气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对百姓的恻隐之心。当他下达让全体官兵自由三天的命令之后就躲在宅内,闭门不出,只让卫队与自己在一起。然而,即使这一百来个卫队士兵在宅院内也按捺不住,于是王虎只得让外面已经自由过了的士兵代替他们执勤,把他们也放出去自由一番。前来替换的士兵进来时,眼睛里欲火未尽,面色兴奋得黑里透红,野性毕露。王虎抑制着自己不去看他们,他不忍心去想象城里此刻的情景。他的侄子一向被他看管在身边,这时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也想出去看个究竟,但王虎一阵严词呵斥,一肚子的怒火尽出在这小子身上:“我王家的人难道也要学这帮粗坯去掠夺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