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尽快地充实儿子的生活,免得他感到孤寂。他对儿子说:“孩子,你和我都是男人,除了必要的请安,别再去你妈那儿了。在女人身上花费时间就是浪费,跟你妈和你妹妹在一起也同样。她们是女人,既无知又愚蠢。我要你学会战士的种种本领,老的、新的都学。我的心腹们能教你老的那套,‘屠夫’懂得使拳脚,‘豁嘴’会舞剑舞棒。至于新玩意儿,我只听说过,也没见过。我已派人去沿海为你请新的老师去了,他是在外国学的军事知识。他首先教你,剩下的时间再教我的兵。”
他儿子什么也没说,像往常父亲跟他说话时一样,静静地站着听训。王虎温和地看着儿子的脸,但看不出什么反应,等了一会儿,儿子仍不说话,只是问:“我可以走了吗?”王虎点点头,叹了口气,全然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做,甚至为什么叹气。
王虎教导和训戒着儿子,一切都由他亲自安排,除了吃饭和睡觉,儿子的全部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他督促儿子早起,和他的心腹们操演格斗攻击,早饭后读书,午饭后的整整一个下午则由年轻的新教员教他各种本领。
新教员是个年轻人,属于王虎从未见过的一种类型。他穿西式军装,鼻子上架着眼镜,身材挺直、灵巧。他能跑善跳,会骑马跃过障碍,还会使用各式洋武器。有的他拿在手里,扔出去便爆炸起火,有的他手扣扳机就能像枪一样发射,还有其他很多武器。儿子学时王虎总坐在一旁,虽然嘴上不说,自己也学会了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玩意儿,他感到以前自己那么引以自豪的仅有的两支旧式洋枪实在不值一提。他认识到他对战争了解的甚少,要学的东西很多。现在他常与儿子的老师长谈至深夜,得知了多种巧妙的杀戮手段,空中的、海上的、远程的,都能致敌于死命。王虎惊奇地听着,说:“我发现外国人的杀人手段十分高明,这我以前可不知道。”
他开始认真考虑,一天,他对新教员说:“我有一片富庶的领地,十年八年也遭不了一次灾,我还有些银子。我非常满意我的士兵,如果我儿子把所有这些新式战术学到手,他还必须有一支具备这种种本领的军队,我想买一些外国现代武器,由你来教我的部队,这样,等我的儿子带兵时,他就有了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年轻教员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微笑,欣然说道:“我已尝试过教育你的队伍,但糟糕的是他们极其散漫,妤吃好喝。你若想购买新式武器,得先给他们每天规定出操练和学习的时间,看看他们能不能造就。”
王虎听罢,心中暗暗有点不快,他这一生为了培训自己的士兵毕竟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他固执地说:“你一定得先教我的儿子。”
“我把他教到十五岁,”教员说,“打这以后,假若你允许我向你这样的大人物进一言的话,我得说,你该送他去南方的一所军事学校学习。”
“什么?还能在学校学打仗?”王虎吃惊地问。
“有这种学校,”年轻教员答道,“那里出来的人马上就是国家正规军的连长。”
王虎对此嗤之以鼻,说:“我儿子才不稀罕到国家军里去弄个什么小连长当呢,好像他自己没队伍似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另外,我也怀疑南方出得了什么好东西,我年轻时在一位南方将军手下干过,那是个游手好闲、贪欲好色的家伙,他的兵就像一群小猴子。”
见王虎有点不高兴,教员笑了笑就告辞了。王虎坐在那里,又想起了儿子。无疑,他已为儿子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他不无痛苦地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他记得,他曾经渴望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第二天,他给儿子买了一匹小黑马——蒙古草原上的一匹强壮的好马,那是他从认识的一个马贩子那儿买来的。
在把马交给儿子时,王虎叫儿子出来看看给他买了什么。小黑马就站在院子里,一副新的红皮马鞍架在马背上,一副红笼头上装着铜的饰件。一个专门侍弄它的马夫牵着它,手里拿着红皮编成的马鞭。王虎自己得意地想着,这就是自己年轻时梦寐以求的马啊,他热切地望着儿子,盼望看到儿子眼中必定会闪现的兴奋与微笑。
可是儿子却无动于衷。他看了那匹马一眼,照旧静静地说道:“谢谢,父亲。”
王虎等待着,但儿子眼中依然毫无兴奋的光彩,也不跳过来抓笼头或试鞍子,他好像在等着获准离去。
王虎极度失望地走开了。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然后坐下来用手撑住头,再一次想起儿子来。他生气、痛苦,他对儿子的爱得不到回报。伤心了一会儿,他又像以往一样坚定了,他顽固地想:“他还能要什么呢?我像他这么大时梦想过的东西他都有了,甚至更多,我给他找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师,给了他一把这么出色的外国枪、一匹这么闪光溜滑的小黑马,外加马鞍、笼头和一支带银把的红鞭子,他还能要什么呢?”
他自我安慰了一番,指示老师不能放松儿子的学习,不要在意孩子是否疲倦,因为这对于长身体的孩子来说是常有的事,不必加以理会。
夜里,王虎在醒来时总感到不安,他听得到房内儿子静静的呼吸声,这时,他的胸中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自制的温存,他一再想着:“我一定得为他做得更多些——我一定得再想出一些能为他做的事。”
王虎就这样在儿子身上耗费着时光,这光阴也许是白白浪费掉的,但他做得那样专注,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他那种博大的慈爱,使他再投入战事与抗争。
春天里的一日,儿子快满十岁了,王虎掐算着日子。他和儿子坐在一棵粗壮的石榴树下,孩子在火一般的新叶子前敲打着,突然喊叫起来:“我敢说,这些红红的叶子比什么花都美。”
王虎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些树叶,想看看他是否能与儿子想的一样。正在这时,大门口一阵**,一个勤务兵跑来报告有人来了,话还未说出口,王虎已看见他的麻脸侄子一瘸一拐地进来了。他是因为骑马骑得太快跌瘸的,由于昼夜骑马,“麻子”疲惫不堪,满面灰尘,十分憔悴,看上去怪模怪样的。王虎并不生气,刚想说话又止住了,只盯着侄子看。
侄子气喘吁吁地说:“我骑了一匹飞快的马,连日连夜赶到这儿,来报告‘老鹰’正在阴谋搞分裂,他已经把你的部队拉出去另立了山头,把你攻下的城做了他的大本营,他还和这几年一直想报仇的那个强盗头子结成了一伙儿。我知道他扣下了这几个月的税款,早担心会有这种后果,可我忍着,为的是把事情弄清楚,免得虚惊一场,‘老鹰’被惹恼了会把我暗杀的。”
小伙子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王虎两眼直视,双眉紧锁,眼睛深陷。他感到怒不可遏,喝道:“这条该死的恶狗、强盗,是我把他从一个无名鼠辈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这狗杂种竟敢反叛我!”
王虎满腔怒火,把儿子丢到了脑后。他大步跨进了那些军官、亲信及士兵住的外院,狂叫着要在午前集合五千人马,并命人给他牵马,取来他那柄细长的利剑。宁静、平和、充满春天气息的院落中顿时一片**,孩子和仆人们也都从女眷住的后院里往外探头,他们满脸惊恐,被这种战争的喧嚣吓呆了。那些马匹显得躁动不安,蹄子踏着院内的砖地嗒嗒作响。
王虎见所有人都已奉命行动,便对这个困惫不堪的报信人说:“去吃点、喝点,歇一歇。你干得好,为了这,我得提升你。我知道,很多黄毛小子都会跟着叛变,他们从心里就有股反劲儿。可你还没忘了我们是至亲骨肉,仍站在我这边,我一定亏不了你。”
那小伙子东张西望了一阵,悄声问:“是,叔叔。可你会杀‘老鹰’吗?他看见你去会疑心的,我跟他说我病了,到我妈那儿去些天。”
王虎怒声道:“你用不着求我,我会用剑刺穿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