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两个人都不够快。就在他们慌忙行动时,门像被一阵大风猛地刮开了。八九个士兵站在门口,带队的先是看着盛,厉声问道:“你是王源?”
盛的脸色也苍白起来。他停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回答,好像说些什么要经过考虑似的。随后,他轻声地说:“不,我不是。”
领队的随即吼了起来:“那么,那一个是王源了。哦,我想起来了,那位姑娘说过,王源是高个子,皮肤非常黑,有两道浓眉,但是他的嘴唇很柔和,红红的——肯定是这一个——”
源没有说一句为自己辩护的话就束手就缚,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没有人能够制止这件事。一切都无济于事,尽管源的上了年纪的伯父哭泣着、颤抖着,尽管太太走上前去恳求,难过但又肯定地说:“你们搞错了——这个年轻人不是革命者。我可以替他担保——他是个读书用功、行为谨慎的人——我的儿子——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这种组织——”
但是,这些士兵只是粗声粗气地大笑,一个大圆脸士兵嚷道:“哦,太太,做母亲的根本不了解她们的儿子!要了解一个人只须问姑娘——而不能问母亲——那个姑娘说出了你儿子的名字、这里的门牌号并且准确地谈了他的模样——哎,她对他的模样十分熟悉,是吗?——我敢打赌,她对他的模样了如指掌!——她说源是他们中间最富有反叛精神的一个——她起初很胆大,很气愤,接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便自愿地说出了他的名字,一点也没有用刑!”
源注意到,太太听了这些话后变得神情木然,好像听了什么她根本就不懂的事。他无话可说,只是保持沉默,但在心里阴郁地想:“这么说她的爱变成了恨!她无法用爱来束缚我——而她的恨却一下子就把我捆绑起来了!”因此,他只得由他们带走了。
那时,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他一定得死了。在最近这些日子里,虽然结果没有公布,但他知道所有参加他们组织的人都被杀害了。他很清楚,没有什么证据能比那位姑娘说出他的名字这件事来得更有力。但是,尽管他这么想,死对他来说仍像是不可能的。当他被扔进满是像他这样的青年的监牢时,他蹒跚着跨过门槛,门卫冲着他说“嘿,打起精神来,但是明天就不要你为此操心了,别人会抬着你——”,这时死仍像是不可能的。直到眼前,他都尚未领悟这个字的真正含义。卫兵的话就像枪膛里那些等待着明天的子弹,刺透了他的心,但他仍想透过暗淡的光线看看挤满人的牢房。他感到安慰,因为牢房里全是男人,没有一个女人。他心想:“我忍受得了死,但忍受不了在这里看到她并且让她知道我要死了,她到底还是得到了我。”对他来说,她不在这里是一种安慰。
所有这一切以如此快的速度发生,使源情不自禁地想,他可能会得救。起先,他觉得自己随时会得到释放。他对他母亲有相当的信心。他越想越放心——他的母亲会设法营救他。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因为环顾周围其他人时,他感到自己远比他们优越,他们看上去很贫穷,也不如他聪明。他们的家庭不像他的家庭那样有钱有势。
过了一会儿,暗色渐渐成了漆黑一团。大家在黑暗和寂静中坐在泥巴地上,有的则躺着。没有人说话,谁要是说话,就要罪加一等。被关着的人都互相惧怕。在能依稀地辨出脸庞时,响起了身体移动的声音以及此类不是来自嗓门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当夜晚来临,互相连脸面也无法辨认时,黑暗像把大家关进了单人牢房里。此时,轻轻地响起了一个声音:“哦,妈妈——哦,妈妈——”随后,这个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哭泣。
哭泣声叫人难以忍受,大家觉得好像是自己在哭泣。这时响起一个比刚才大的声音,既响又坚定:“安静点!哭着要妈妈,这不像个小孩?我是一个忠诚的成员——我杀死了我的妈妈,而我的哥哥杀死了爸爸,我们不认双亲,只认事业——是吧,哥哥?”
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在回答,听上去同刚才的声音很像:“是的,没错!”第一个声音说:“我们难过吗?”第二个声轻蔑地哼了一下,又答道:“要是我有一打爸爸,我也会去杀死他们——”另一个又帮腔说:“唉,这些老家伙,他们养育我们仅仅是为了在他们衰老之时有人像仆人似的照料他们——”但是最轻的那个声音仍在一个劲儿地呜咽:“哦,妈妈——妈妈——”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听到两人刚才的对话。
夜渐深,哭声静了下来。当别人说话时,源始终一声不吭。但是,在他们安静下来以后,夜越来越深,周围充塞了死一般的寂静之时,他便感到无法忍受。所有的希望开始慢慢地消失。他希望牢门能在什么时候打开,然后有人喊道:“让王源出来——他被释放了!”
但是,他听不到这样的声音。
最后,源感到像是非得搞出点什么声音来,因为他忍受不了这种寂静。他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同他的愿望相反,他回想起他的一生——他这短暂的一生。他想:“假如当初听父亲的话,如今也不会到这里来了。”但是,他不会说:“我希望当初听父亲的话。”源想到这一点时,固执会使他毫不含糊地说:“我确实认为,他要我做那件事是错了——”他继而又想:“假如我迁就一点,并且顺从那位姑娘——”他内心因此又充满了厌恶,自语道:“我还是不喜欢——”最后,除了考虑可能发生的情况,再没有什么可想的了,因为过去已成定局,已经过去,现在必须想想死的问题了。
他现在渴望着能在黑暗中听到某种声音,甚至渴望听到那个年轻人呼唤母亲的声音。但是,牢房里安静得如同无人囚禁在其中一般,而黑夜却没有睡着,它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警觉地等待着,内外充满了恐怖和寂静。源起初并不害怕,但更深夜半之后,他害怕了。一直显得很虚幻的死亡,现在变得真实了。他突然感到窒息,猜测自己是被砍头还是被枪决。他曾经在报上读到这样的消息:这些日子里,在许多内地城市的城门上悬挂着遭害的年轻革命志士的头颅,因为革命军尚未来得及打到那里,在决战之前他们便被统治者抓获了。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头——随后一个想法使他感到了安慰:“在这个深受外国影响的城市里,他们无疑会实行枪决。”他想想自己,苦笑了一下,这就意味着在他死后可以保持全尸了。
他在极度的痛苦中,蜷缩着熬过了这几个小时,他的背靠在两堵墙的交叉处,脚缩得靠近身体。他就这样坐在墙角里,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蓦地,门打开了,一缕灰色的晨曦射进了牢房。囚犯们蜷缩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堆昆虫。这缕光线使他们蠕动起来,但是尚未有人爬起来,便传来一声吼叫:“所有的人全都出来!”
士兵走进牢房,他们用枪捣着、戳着,把所有的人叫了起来。那个年轻人站起身后便又开始呜咽:“哦,妈妈——妈妈——”甚至当一个士兵用枪托重击他的头部时,他仍不停地哭着喊叫,好像这就是他的呼吸,他无法停止,好像只有这么做,他才得以生存。
所有被关押的人都默默地——除了那个年轻人——步履不稳地朝前走去,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茫然的神色。与此同时,一个士兵提着一盏马灯站在旁边,每过去一个就照一下他的脸。源走在最后,来到那个士兵跟前时,马灯在他眼前晃动了一下。因为在漆黑的牢房里过了一夜,亮光使他突然失去了视觉。就在他什么也看不见的一刹那,他感到有人狠狠地将他一推,把他推倒在被锤平的泥巴地上。随即,他听到了锁门的声音。就他一个人留下了,他仍然活着。
这样的事发生了三次。那天,牢房里后来又关进许多新抓来的年轻人。那天晚上以及之后的两个夜晚,对源来说,情况都差不多。他们时而沉默,时而咒骂,时而啜泣,时而疯狂地喊叫。三次黎明到来,三次他被推回牢房,被单独锁在里面。他们不给他食品,对他既不训话,也不审问。
第一天,他满怀希望,第二天,希望减少了许多。但是,到了第三天,他因为没有东西吃喝,已变得虚弱不堪,以至生死问题已变得微不足道了。第三天清晨,他口焦舌烂,简直无法站起身来。但是,士兵仍对着他喊叫,用枪戳他,硬是让他站了起来。当源用双手紧抓着门框站着时,灯光在他脸上闪过。但是,这一次他没有被推进牢房。这个士兵扶着他,而此时其他的囚犯则已踏上了死亡之途。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这个士兵领着源通过另一条小道,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有扇上了闩的小门。这个士兵抽开门闩,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源推过门去。
源发现自己来到一条小路上,就像在穿越一个城市深处不为人所知的地段一般。在晨曦中,道路仍模糊不清,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源虽然仍昏昏沉沉,但心里十分清楚,他自由了——由于某种原因,他得救了。
他四处张望,考虑着往哪里逃。此时,从幽暗中走出两个人来,源往回一缩,紧紧地贴在门上。两人中有一个是个子高高的小孩。她朝他直奔过来,跑近以后直盯着他看。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大又黑,流露出热切的神情,听到她用一种热情的声调轻轻地喊了起来:“是他——他在这儿——他在这儿——”
这时,另一个人也走近了。源看得清楚,那是他的母亲。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尽管他非常想说话,想对他母亲说“是我”,就感到整个身体颤抖起来,好像在慢慢地融化,突然他眼前一黑,女孩的眼睛先是变得更大、更黑,随即便消失了。他依稀地听到有个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噢,我可怜的儿子——”接着,他便摔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当源醒过来时,他感觉到自己像躺在什么摇摆晃动的东西上。他是躺在**,但床在他身下波动。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住在一间陌生的从未来过的小房间里。在固定在墙上的一盏灯下坐着一个人,他正凝视着自己。源费尽气力张望,见是堂兄盛。他见源在张望,便站了起来,像往常那样微笑着。对源来说,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见到过如此温和甜蜜的微笑。盛走到一张小桌子旁,拿起一碗热的肉汤,温和地说:“你母亲关照,等你醒来就给你吃这个。她给了我一盏小灯,我已把汤放在上面保温两个小时了——”
他像喂孩子似的喂源,而源也像孩子似的顺从他,只是显得疲乏、木然。源喝完肉汤,因为仍相当虚弱,还是想不起来他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而这里又是什么场所。他像孩子似的接受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只是觉得这温热的汤十分顶用,使他那又干又肿的舌头感到相当舒服。他喝着汤,像在受用最高级的美味佳肴。盛一边用汤匙舀汤,一边轻声地说道:“我晓得你想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以及为何要到这里来。我们是在一条小船上——我们做商人的长辈常用这条小船在附近的岛屿间运输货物。靠着他的势力,我们才上船的。我们准备渡过最狭的海面,在离这儿最近的港口暂住下来,等拿到证件后再去外国。你自由了,源,但这是花了极大代价的。你母亲、我父亲以及我哥哥凑齐了他们所有的钱,除此以外,还向二伯父借了一些。你父亲为此大发雷霆,听说他还一个劲儿地唠叨自己如何被一个女人出卖了,还说他和他儿子从现在起永远和女人断绝关系。他已经放弃了你的婚姻,为此花了很多钱,并寄了所能搞到的钱来赎买你的自由,使我们能搭上这条船逃命。上上下下都是花了钱打通关节的——”
当盛说这些话时,源只是听着,他还相当虚弱,难以领悟这些话的含义。他仅能感受到船在起伏波动,感受到食品的热量在饥饿的肌体内扩散。盛突然笑起来,说:“我真不知道,要是不晓得孟是死是活,我还会不会愉快地出走。啊,他是个聪明人,这个家伙!听我说,我曾为他难过,而我的父母亲则在你和他之间无所适从。他们无法断定,知道你在何处并要被处死而不知道孟在哪里以及是死是活这两种情况哪种更糟糕。昨天,当我在你我两家之间的路段上行走时,有个人把一张小纸片塞到我手里。纸片上是孟的字迹,上面写着:‘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焦虑不安,父母亲也不必再挂念我。我很安全,并在我想在的地方。’”
盛笑着把空碗放到桌子上。他划着火柴点燃一支烟,高兴地对源说:“在这三天当中,我一口烟都不曾抽过!行了,我那个缺德鬼兄弟安全无恙了。我把此事告诉了父亲,虽然老头子还很生气,并发誓说不再认孟是他的儿子,但他到底放了心,今天晚上赴宴去了。我的哥哥则去看新戏。这场戏按时髦做法,女的角色由女人自己演而不是男扮女装。我的母亲对我父亲生了一段时间的气,而现在我们都一切如常了。孟还活着,我和你则逃之夭夭。”他抽了一口烟,然后一反常态,严肃地说,“但是,源,我很高兴我们要到其他地方去,尽管我们走得这么狼狈。我很少谈论这种事,但以后我不参加任何革命了,我要及时行乐。我对我的国家及其战争感到厌倦。你们都以为我是个只知行文作诗的逍遥派,但实际上我常常沮丧、悲观。我现在很高兴可以去看看另外一个国家,并且去了解那里的人民是如何生活的。我感到很激动,心都要跳出来了!”
虽然盛在说着,源却一点也听不进去。甘美的食物、柔软的晃动着的小床以及既成事实的自由,使他沉浸在一种极为舒适的安逸之中。他只能微微一笑,感到眼皮又开始合拢。盛注意到了这一点,极其温和地说:“睡吧——你母亲要我让你睡好——睡吧——你能够睡得比平常好,因为你自由了。”
源听到这句话,又一次睁开眼睛。自由?是的,他终于从这一切事件中解脱出来……盛为了完整地表达他的思想,接着又说:“假如你像我的话,你会超脱的。”
不可能,源想着便睡着了——他所悲哀难受的事全都忘不了……就在他睡着的一刹那,他又想起了那个挤满人的牢房、那些苦恼不安的人影——那些个夜晚——那个赴刑前转身看他一眼的姑娘。他驱散思绪,进入了梦乡……随后,在极度的宁静之中,他突然梦见他站在自己的那块田地上,其中有一小片他种了庄稼。他看到的一切就像照片一样清晰;豌豆正在结荚,长着绿芒的大麦正在灌浆,那位呵呵大笑的老农夫正在邻近的他自己的那块地里劳动。那位姑娘也在地里,但她的手此时冰凉——冰凉。她的手如此冰凉,以致他醒了一会儿——但他即刻想到自己自由了。盛说过的,他不难过……是的,他唯一真正不想忘却的就是那一小片土地。
在源睡着之前,他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欣慰:“在我归来之日,那块地还会在那儿——那块地会永远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