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源很早来到她家,同他们一起吃早饭。当他在花园里等她时,他在三色堇的苗**弯下腰,仔细地将野草从花的根旁拔掉。这时玛丽来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的脸上神采飞扬,热情洋溢,她伸出手,从他头上捡掉沾在上面的一片叶子或一根草。当她敏捷的手落下来时,碰到了他的脸。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碰到他的,因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免这种接触。她好像对路上别人粗鲁地给予的帮助也常常回避。她不像许多别的姑娘一样,会找个借口伸出手去碰碰男人。除了在问候时冷淡而又小心的接触,这的确是第一次他接触到她的手。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给自己找借口。从她坦率的眼中和她面颊上迅速消褪的红晕上,他知道她感觉到了这次接触,同时她也知道他同样感觉到了。他们迅速地对视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开。她平静地说:“我们进去吃早饭好吗?”
他同样平静地回答:“我必须立刻洗手。”
这一刻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他又想起这件事,同时他的心飞向遥远的地方,想起很久以前的另一次与女人的接触,那个与他接触的姑娘现在早已香消玉殒。真是不可思议,与那一次热情而大胆的接触相比,这新鲜而轻柔的接触好像微不足道了,那一次接触依然火一般燃烧着,似乎更加真实。他喃喃自语:“毫无疑问,玛丽不知道她做了这件事,我是个傻瓜。”他决定将它忘却,严格地控制住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因为他并不追求这种想法。
在晚春的日子里,源一直过着一种奇特的双重生活。他在心中守着自己特定的地盘,安全地防御着这个女人。在明媚的春光中,在温柔的月夜里,他们会双双徜徉在新叶初生的树下,从城里的街上一直走到通往乡间的孤寂的路上。或者他们单独坐在宁静的房间里,听音乐一般有节奏的春雨敲打着玻璃窗。即使在这些与她独处的时刻里,他也打不破围着他心中那块地盘的樊篱。源对自己感到不可理解,因为他有时知道了自己的本性但又不想屈服于它,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会如此激动。
那个白种姑娘在某些方面能使他激动,可同时又拒他于千里之外。她身上具有某种品质使他既爱又不爱。他爱美,从来也不回避它。他常常看出她的美丽,她深色的头发衬得她的前额和脖子雪白雪白,但他不爱这种白。他常看到她神采飞扬的眼睛,它们是灰色的,在深色的眉毛下面,清澈明亮。他羡慕那使这双眼睛闪光的心灵,但却不喜欢灰色的眼睛。她的手漂亮敏捷,会说话会行动,有棱有角,充满力量,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手。
然而他一次次地被她身上的力量吸引过去。在这繁忙的春季,无论在田间、在教室还是在阅览室里,他常常陷入沉思,脑海中会突然浮现她的形象,这时候他会问自己:“如果我离开她,会思念她吗?由于这个女人,我与这个国家紧紧联系在一起了吗?”他玩味着这么个念头:他可能将在美国继续待下去,学习更多的东西。可是他又会很清醒地问自己:“为什么我真的要待下去?如果的确是为了这个女人,而我又清楚自己不愿与她的民族中的任何一位结婚,这样会有什么结果呢?”可当他进一步想下去时,心中不禁感到一阵痛楚:“不,我要回家。”然后当他再进一步想下去时,觉得,他一旦回家,可能就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因为他怎么可能再回来呢?想到这一点时,他又感到必须推迟归期。
可能这种内心的斗争终于有了个结果,他继续留了下来,但是有些来自大洋彼岸的消息像祖国的声音一样召唤着他。
在源离家的这些年里,他几乎不知道祖国变得怎样了。他知道那儿总有些局部战争,但他一点也不关心这样的新闻,因为那儿一直战事频繁。
在这六年里,王虎写信告诉过他一两次他自己参加的一些战斗,一仗是与一小伙土匪的头子打的,另一仗是与一个军阀打的,那个军阀未受邀请就擅自经过王虎的地盘。源很快地浏览这样的消息,部分是因为他从来就不好战,部分是因为这种事情对他似乎一点也不真实,因为他毕竟正生活在这个和平宁静的异国。因此,当某个同学冒冒失失地大喊:“喂,王,在中国新发动的这场战争是怎么回事?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某个张或唐或王……”源总是非常羞愧,他会飞快地回答:“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到处都会有的抢劫而已。”
爱兰的母亲忠实地一个季度写一封信给他,有时她在信中写道:“革命正迅速发展,但我不知怎么办。现在孟已走了,我们家中没有革命者了。我听说新的革命终于在南方爆发。孟无法回家,他在南方是革命军中的一员,他写信来是这么说的。即使他想回家,他也不敢,因为我们当地的统治者惧怕革命者,依然在到处搜捕像他一样的人。”
源从来也没有完全将祖国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有可能,他总在能找到的消息中追寻着这场革命的踪迹。他热切地在字里行间捕捉新闻中所报道的中国的变化,如“旧式阴历已被改成新式的西式阳历”,间或他会读到“禁止再替女人裹脚”或“新法令禁止一夫多妻”。在那些日子里,他读到许多这样的新闻,源欣喜地读着每一条新闻,并信以为真。通过这一切,他能看出他的祖国正日新月异地变化着。他心中这么想,也把他的想法写信告诉了盛:“当我们今夏回国时,我们将会认不出这片土地了。在短短的六年里,我们的国家竟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似乎快得不可思议。”
许多天之后,盛在回信中写道:“你今年夏天就回家吗?但是我还没准备好。如果我父亲愿意寄钱给我,我还想在这儿生活一两年。”
读到这些话,源不禁反感地想起那个给盛的小诗配上慵懒凝重的音乐的女人,他从心里不愿想到她。但他希望盛能加快速度返回祖国。虽然盛在这儿已超过了规定的时间,他仍然还没有获得学位。源忧心忡忡,百思不解为什么盛从来不愿接受在祖国出现的那些新生事物。但他又迅速地替盛找到了借口,因为在这片丰衣足食、和平静谧的土地上,去想革命和为了某种事业的战斗确实是困难的,源自己在和平的日子里也常常忘记这一切。
然而,正像他后来知道的那样,当时革命已进入**。无疑革命正沿着它的老路,从南方开始北上。那时源正专心致志地埋头读书,一边诘问自己究竟对那个他既爱又不爱的白种女人的感觉是什么。而这时穿着灰色军装的革命队伍已越过中原到达长江边,孟也在其中。在那儿战斗已打响,而源,远隔着万水千山,正陶然地生活在和平之中。
在这种怡人的和平中他可以永远这样生活下去,因为突然有一天,他和那个姑娘之间的脉脉温情加深了。到那时,他们一直处在自己的位置上,比朋友关系亲密,比情人关系疏远,源认为这样是理所当然的。每晚,当那两位老人睡觉之后,他们俩要一起散一会儿步或谈一会儿话。在两位老人面前他们什么也不流露。玛丽会坦率诚实地回答他们的任何问题:“没什么可说的。我们之间除了友谊,没别的。”确实,在他们之间,没有一次谈话别人不能听,没有一次谈话别人会在其中找到明显的证据。
但每天晚上他们俩总觉得一天还没有完结,除非他们已在一起单独相处了一会儿,虽然他们在一起时只是悠闲懒散地谈些白天发生的事,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对彼此的精神和心灵的了解要比在任何时候都多。
在一个春夜,他们徜徉在玫瑰丛中,这些玫瑰长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旁,他们在那儿流连忘返。在幽径的尽头,有六棵围成一圈的榆树,这些榆树高大挺拔,树影婆娑。在婆娑的树影中,那位老人放置着一条木凳,因为他喜欢到这儿来,坐在凳上沉思默想。那天晚上树影浓黑,因为那是个月光如水的春夜,除了榆树生长的那个地方,整个花园沐浴在清澈的月光中。有一次他们在那圈树影中停住了脚步,那个姑娘有些漫不经心地说:“你看这树影多么浓重,我们一跨进来就好像迷失了方向。”
他们默默无语地站着,源感到一种不可言喻、局促不安的快慰。看到月光如此清澈明净,他说:“月光如此明亮灿烂,我们都能看出新叶的颜色了。”
“我几乎能感觉到树影的清凉、月光的温暖。”玛丽说。她跨出树影,走进月光中。
当他们在花园中徘徊时,又一次停了下来,这次源先停了下来,说:“你冷吗,玛丽?”现在他很自然地说出了她的名字。
她答道:“不……”有点语无伦次。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忐忑不安地站在树影之中,然后玛丽迅速地向他靠拢过去,触到了他的手。刹那间源感到这个姑娘已在他怀里,他的胳膊搂住了她,他的脸颊靠在她的秀发上。他感到她在颤抖,他自己也在颤抖,他们像连成一体似的向板凳上沉落下去。她抬起头看着他,伸出双手捧住他的头,托着他的脸,喃喃低语:“吻我!”
源在一些娱乐场的电影里见到过这种事,但自己还从来没有尝试过,他的头低垂了下来。她狂热的唇贴上了他的唇。两人的唇紧紧地贴在一起。她的整个身心在这亲吻中陶醉了。
但在刹那间他退缩了。他不知他为何退缩,因为在他的心底有一种欲望想要吻了又吻,吻得更深情、更长久。但有一种他不可理解的厌恶压倒了这种欲望,它是一个肉体对另一个异族的肉体的厌恶。他退缩了。他迅速地站了起来,又狂热又冷漠,又羞愧又迷惘。但那个姑娘继续坐着,迷惑不解,惊诧万分。甚至在树影中他也能看到她雪白的脸正仰视着他,那张脸惊奇诧异,正诘问他为什么要退缩。但为了他真正的生命,他什么也不能吐露,绝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须退缩。最后他用与平时异样的稍高些的声音说:“这儿冷——你必须进屋去,我必须回家。”
她依然纹丝不动。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你非走不可你就走。我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源也感到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既惋惜自己不能使她如愿以偿,又知道自己只能做他非做不可的事。带着一种做作的礼貌,源说:“你必须进屋去,你要受凉了。”
她依然纹丝不动。然后她不紧不慢地故意说:“我已经受凉了。这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