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源在学校里找到了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因为他确实酷爱学习。他买了一大堆新书,将它们叠起来夹在腋下,又买了不少铅笔,最后还兴高采烈地买了一支其他学生都有的外国自来水笔,并把它别在外衣的边上。至于那支旧毛笔,除了每个月用它给父亲写封信,源已经弃置不用了。
对源来说,所有的书都是那样妙不可言。他热切地翻阅着那些书干净的、充满未知数的书页,渴望把书中的每一个字都印在脑海里。他酷爱知识,因此一遍又一遍地学着。拂晓,他醒后即起身读书,把不懂的那些章节或段落记牢,就这样,他把整本书都记在了脑子里。现在,源常常是一个人用早餐,因为爱兰同她母亲都不会起得像他那么早。吃完早饭,他就赶紧出门,穿过安静的、行人寥寥的街道,差不多总是第一个进教室。如果哪个教师来得也较早,源就把这看作求教的机会,他会克服自己的羞怯,尽量提出一些问题。碰到有某个教师不能来校上课的日子,他也不像一般同学那样乐得享受一小时的清闲。不,他把这看成一种他无法欣然接受的损失,于是,他会把这一课时全部花在老师本该讲授的这一课上。
因此,对源来说,学习是最愉快的娱乐。他如饥似渴地学习世界历史、外国小说和诗歌,以及兽类肌肉研究等课程。他最喜欢研究植物的叶子、种子和根的内部构造,了解雨水和阳光如何对土壤产生影响,学习各种不同的作物该什么时候下种,怎样挑选种子以及怎样增加收成。源获得了许多这方面的知识。他很讨厌把时间花费在吃饭和睡觉上,可是他年轻,长得五大三粗,老是感到饥饿,所以又不得不吃饭和睡觉。太太留意到了这一点,虽然她不声不响,但始终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源对此却全然不知。因此,她总是能使源吃到一些他最爱吃的菜。
源经常见到他的两个堂兄弟,他们已经成为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盛和源同班,他时常在课堂里诵读他写的诗文,并受到大家的称赞。每当此时,源总是艳羡地望着他,希望自己写的诗也能有这样和谐悦耳的韵律,而盛却十分谦虚地低下头去,似乎他并不看重这种称赞。要不是他那漂亮的嘴角常常显露出一丝骄矜的微笑,不知不觉地泄露了他的心思,人们还当真会这么想。在这段时间里,源很少写诗,因为他实在太忙,顾不上空想,即使写了,用词也不够精练,不像以往那样能把词语搭配得很好。他觉得,他现在的思绪似乎过于庞杂,而且没有成形,他不容易抓住它们,使它们化为词语的形式。甚至在他一遍又一遍地修改、推敲,最后写成之后,他那位颇有学者风度的老先生还常常说:“这诗使我很感兴趣,也写得相当不错,可是我总吃不准你究竟想表达些什么。”
一天,源写了一首关于种子的诗,他自己也无法确切地讲出这首诗的含义,只是嗫嚅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想,我的意思是,在种子里,在种子的最后的原子里,当它种到地里后,在一瞬间,也许是在一个地方,种子变成了一种非物质的东西,变成了一种精神,一种能量,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介于精神和物质之间的要素,假若我们在种子开始生长时能抓住这变化着的瞬间,理解这一变化——”“嗯,不错。”先生含含糊糊地说。他是个慈祥的长者,一副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眼下,他正透过镜片凝视着源。他教了那么多年书,完全知道他希望看到的是怎样的诗,什么样的诗是好诗。他把源写的那些诗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眼镜,又拿起边上的一张纸,略带沉思地说:“你自己心里恐怕还不十分明确……哦,这里有一首好诗,题目是《夏日漫步》,写得极妙,我来读一读。”这是盛那天写成的诗。
源一声不吭,把想法闷在自己肚里,听先生念诗。他很羡慕盛敏捷的思路和纯净的韵律,然而,这绝不是使人烦恼的忌妒,而是谦恭夹杂着钦佩的艳羡,这种情感就如源暗暗地喜欢他堂兄清秀的容貌一样,因为盛确实比他漂亮得多。
可是源永远不能了解真正的盛,人们只知道盛总是笑容可掬,且有一种似乎有点谦恭的坦率,但没有人能真正地了解他。无论在何种场合,他都说一些温文尔雅到极点的客气话,虽然他说这类话十分顺口,甚至习以为常,但这从来不是他的真心话。有时他来找源,对他说:“今天放学后我们去看场电影吧——大世界戏院正在放一部很不错的外国片。”尽管源很喜欢同他的这位堂兄在一起,但等他们到了戏院,在里面坐上三小时,又重新出来之后,源居然回忆不起盛曾经说过些什么,他记得起的只是在暗淡的戏院里盛的那张笑脸和他那双发亮的、奇特的椭圆形眼睛。仅仅有一次,盛谈起了孟和他的事业:“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永远也不会成为革命党人。我非常热爱自己的生命,而且我只追求美。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美,绝不愿意为任何事业而死。我总有一天要出洋,如果那儿比这儿更美,也许我再也不回来了——谁说得准呢?我不愿意为平民百姓吃苦,他们肮脏不堪,身上一股大蒜臭。让他们去死吧,谁会牵挂他们?”
盛以十分轻松安宁的神态说了这番话。他们坐在金碧辉煌的戏院里,望着周围那些盛装的男男女女,这些人吃糕饼,剥花生,抽着外国香烟,盛完全可以成为所有这些人的代言人。尽管源很喜欢这位堂兄,但因为他居然如此平静地说出“让他们去死吧”这样的话,源不禁感到他有点冷酷。源憎恨死亡,虽然这些日子里他和穷人不怎么接近,但他毕竟不希望他们死。
盛那天说的这些话促使源进一步打听有关孟的情况。孟和源不常在一起说话,但是在同一个球队里踢球,源很欣赏孟在球场上冲刺和腾跃的勇猛劲儿。在球队成员中,孟的身体要算是最结实的了。大多数年轻人苍白柔弱,他们的衣服穿得太多,从不轻易脱掉它们,因此他们奔跑起来就像孩子一般,老是要丢球,要不就像姑娘那样把球掷歪了,或是有气无力地朝球踢上一脚,使球在地上没滚几下就停住了。但是孟扑向球就像球是他的仇敌一样,他用硬邦邦的皮球鞋踢球,球高高地飞向空中,以巨大的冲力落下来,然后又反弹起来。孟通过这项运动练就了一副强健的体魄,源喜欢他的体魄,就像喜欢盛的漂亮一般。
有一天,源问盛:“你怎么知道孟是革命党人?”盛回答道:“孟自己告诉我的。他常常将他的所作所为告诉我。我想,也许我是他愿意透露情况的唯一的人。有时,我也为他担惊受怕,我不敢把他干的事告诉父母,甚至不敢告诉大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骂他。他的天性是那么凶狠粗暴,到时他会逃走,永远不再回来。他现在很信任我,告诉了我许多事情,因此我了解他现在在干些什么。当然,我知道他还有一些秘密不会告诉我,因为他曾狂热地起过爱国之誓,他割开膀子,用血写下了他的誓词,这我是知道的。”
“在我们的同学当中,这样的革命党人多吗?”源有点困惑地问。他原先以为,他在这儿是相当安全的,可是现在看来,他并不安全,因为这类事同他在陆军学校里的同志们所做的事没有什么两样,至今他仍然不想加入进去。
“这样的人很多,”盛回答说,“其中还有姑娘呢。”
源这一下当真呆住了。他们学校中也有女生,这是这个进步的海滨新城的习惯做法。许多男子学校的校规上说明,女青年也可以入学。尽管许多姑娘不敢去学校读书,而且愿意让女儿上学的父亲也不多,但在这所学校里读书的女生已有二三十个之多,源在许多教室里常能见到她们,然而,他不曾去注意过她们,也从未把她们视为他学校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因为这些姑娘都不怎么漂亮,而且老是埋头于书本。
但是,那天他的情绪被盛的话激发起来后,他就开始以一种较好奇的目光去注视她们。每次,当他经过一个腋下夹着书本、目光低垂的姑娘时,就禁不住会想,不知这样娴静的人是否也属于那些秘密计划的一部分。源特别注意到一位姑娘,她与源、盛同班,但有点与众不同。她身材修长,骨架很大,就像一只饥饿的小鸟;她的脸娇嫩而瘦削,颧骨高耸,薄薄的嘴唇没有血色,却很精巧,鼻梁骨倒是笔挺的。她在课堂上从来不讲话,别人也无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写的作文不算好也不是太差,因此老师从来不加以评论。然而她老是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源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从她细细的、带着忧郁色彩的眼睛里有时闪耀着的光芒中,你才知道她正怀着兴趣倾听。
源好奇地注视着她,直至有一天这个姑娘感觉到他的凝视,也开始回看他。从此以后,每当源注意她时,总发现她正以神秘而镇静的目光凝视着他,于是他不再看她了。因为她的举动跟别人都不一样,源就向盛打听她的情况,盛笑笑回答说:“那个人!她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她是孟的朋友——她和孟常常进行秘密谈话、秘密策划——瞧瞧她那张冷冰冰的脸!那些冷冰冰的人往往是最坚定的革命党人。孟是过于热了。他可以今天热得要命,明天就悲观失望。但是这个姑娘始终像冰那样冷,像冰那样单调,像冰那样坚硬。我讨厌如此单调、如此冷冰冰的姑娘。然而当孟热起来,过早地泄露他们的计划时,她可以使他冷静下来;当孟悲观失望时,她又使他重新振作起来。她来自内地的省份,那儿早已革过命了。”
“他们计划些什么呢?”源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
“噢,等军队打来时,他们准备欢迎他们的胜利。”盛耸了耸肩,回答说。他装作懒洋洋地走开了,以免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他们主要在这儿的工厂里开展工作。工人们整天干活,却拿不到几文钱。他们告诉那些人力车夫,他们怎样受着**,那些外国巡捕又怎样残忍地欺侮他们,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因此,当胜利的一天来到时,这些下层的老百姓就得以翻身,获得他们希望得到的东西。你等着吧,源——他们会来试探一下能否把你争取过去。孟总有一天会来找你。他昨天还问过我你是怎样一个人,从本质上来说你是否是一个革命者。”
终于有一天,源感到孟有意找他。他把一只手搭在源的身上,牵住源的衣服,以他惯有的忧郁神态说道:“你我是堂兄弟,但仍像陌路人一般,从来没有单独在一起好好谈过。我们一起到校门口的那爿茶馆里去吃点东西吧。”
源不太好拒绝他,因为这已是那天的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放了学,于是他跟孟去了。他们默默地相对坐了一会儿,孟似乎并不打算和源说什么,因为他只是坐在那儿,望着外面的街道和来往的行人,即使开口,也是对他所见到的事物开一些辛辣的玩笑。他说:“瞧那个坐在汽车里的胖老爷!他是怎样在吃,怎样的懒啊!他是一个吸血鬼——一个高利贷者,一个银行家,要不就是一个工厂主。我一下子就能认出他们来!嘿,他还不知道自己正坐在即将燃烧的柴堆上呢!”
源明白他的堂弟指的是什么,所以没有吭声,但他心里暗自想道,孟自己的父亲比这个人还要胖呢。
不一会儿,孟又说:“瞧那个正费劲儿拉人力车的人——他连饭也没有吃饱——看,他违反了某项小小的交通规则。他一定刚从乡下出来,不知道警察打出这样的手势便不能穿马路。怎么样,我说过的吧!你看,那个警察正在打他——警察强迫车子停下来,把车子没收了!这个可怜的人这一下失去了车子,自然无法赚钱了。可是,今晚他依然得付钱给租车的车行!”
孟目睹这一情景,看着人力车夫垂头丧气地走开时,讲话的声音也发抖了。源望着他,惊奇地发现这个古怪的小伙子居然气得哭了起来,但又拼命想止住自己的眼泪。孟见源如此同情地看着他,便哽咽着说:“我们到可以讲讲话的地方去吧。如果再不说话,我肯定会受不住。我发誓,一定要杀死那些逆来顺受的蠢家伙。”
于是源安慰着他,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好让这个小伙子畅所欲言。
与孟的这次谈话深深地触动了源的道德心,而这却是眼下他希望忘却的。源是那么喜欢最近这些悠闲的日子。在这些日子里,他快乐、激动,不承担任何责任,只做自己爱做的事情。这幢房子里的两个妇女——那位太太和他的妹妹,毫不吝惜她们的赞扬和柔情,使源生活在温暖和友爱之中。他真希望能忘掉世界上还有那么一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他是那么幸福,不希望思量那些使人悲伤的事。如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有时想起父亲对他依然有着支配权,就尽力把它从头脑里撇开,因为他相信,那位太太的智慧和关怀足以帮助他。这一回,孟谈到的那些穷人又在他的心头笼罩了一层阴影,但他再一次从阴影中挣脱出来了。
然而,通过这样的谈话,源毕竟学会了观察自己的国家,而在这以前他是不会的。在他住在土屋的那段日子里,他把他的国家看成一片辽阔、可爱的大地。他看到了她美丽的躯体,但没有深刻地了解她的人民。但是,在这儿,在都市的街道上,孟教会了他如何观察国家的灵魂。这个年轻的小伙子愤怒地注意到加于下层民众和劳动者身上的最细微的轻蔑,因此,源也学会了如此细致地加以观察。有富人的地方就会有穷人,当源在街上走来走去时,这类事就见到很多。街上大多数人都是穷人——饥肠辘辘的穷孩子,他们有的双目失明,有的因患病而发出恶臭,却从不洗脸洗澡。他们站立在街道两旁,面对着出售各种各样物品的大商店。有些商店的绸旗在人们的头顶上呼啦啦地飘动,雇来的乐队在商店的阳台上吹打奏乐,借以吸引顾客;即使在这样的商店门口,肮脏不堪的乞丐依然发出悲号和哀叹,他们的面容是那样苍白、瘦削。街上还有不少妓女,她们等不到天黑就出了门,饿着肚子干她们的买卖。
源看到了这一切,最后,这种观察渗透到他的心灵深处,已超过了孟可能有的深度,因为孟是一个必须要献身于某种事业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服从这一事业。孟只要看到一个挨饿的人,看到聚集在生产出口鸡蛋的蛋厂门口的穷人,花一个铜子买一大碗用厂里扔掉的臭蛋做成的汤喝着,看到有人扛着连牛马也担负不起的重担,或是看到无所事事的富人,遍身罗绮、浓妆艳抹的妇人对着向他们乞讨的穷人嬉笑取乐时,他的愤怒就会抑制不住地爆发出来。孟对于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常常呼喊出这样的解决办法:“我们的事业一天不实现,这种状况就一天不会改变。我们一定要进行革命!我们要打倒所有的富人,把欺压我们的外国人赶出去,让穷人重新站起来,革命,只有革命才能做到这一切。源,你什么时候能看清这一前景,参加我们的事业?我们需要你——我们的国家需要我们大家!”
孟将他熊熊燃烧着的怒目转向源,仿佛他要一直盯着源,直到他答应了才肯罢休。
然而源无法答应他,因为他害怕这项事业。说到底,这正是他已经逃脱的事业。
再说,不知怎的,源不相信任何治疗这些弊病的事业,也不像孟那样对富人恨之入骨。富人圆滚滚的躯、他手指上戴的戒指、他的大衣的毛皮夹、他太太的镶宝石耳环以及她脸上的胭脂和香粉,这一切都会促使孟狂热地投身到他的事业中去。然而,如果一个富人的脸上露出和蔼的表情,源一定会瞧上一眼,尽管这样做有违他的心愿;即使一个穿着缎子旗袍、敷粉施朱的女人塞一个银角子给乞丐时,源也能在她的眼中看出怜悯的神色来。他喜欢笑声,不管它是富人的笑声还是穷人的笑声;尽管源知道某某人是坏人,但只要那人爱笑,源就会喜欢他。事实就是这样,孟往往判定一个人是白的或黑的,于是爱他或恨他,源却无论如何不会这么说:“这个人富有而可恶,那个人贫穷而善良。”源对于干任何事业已经感到厌倦,无论这一事业多么伟大。
源也无法像孟那样痛恨混杂在这个都市人群中的外国人。这个城市和世界各地有着大量的贸易往来,所以城里有许多肤色不同、语言各异的外国人。源在街上常常能见到他们。有的外国人很和气,有的则酗酒打闹,使人讨厌,外国人中有穷人,也有富人。如果说孟憎恨富人,那么他最恨的莫过于富有的外国人了。他可以忍受任何刻毒的言语,但是,当他看见喝得醉烂的外国水手用脚踢人力车夫,看见白人妇女向小贩买东西,试图付比说定的价钱少的钱,或是看见任何在各国人种杂处的海滨城市中都可见到的普遍景象时,他却无法容忍。
孟憎恨那些神气十足的外国人。如果他从一个外国人身边走过,他绝不会让一步路。相反,他那张愠怒的孩子脸会变得更加阴沉,同时撑起肩膀。要是他能撞开那个外国人,哪怕是一个妇人,自然就更好。这时,他会充满敌意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在我们国家并没有什么公干,只不过是前来掠夺我们。他们利用宗教骗取我们的心和灵魂,利用贸易劫掠我们的货物和金钱。”
一天,源和孟一起从学校回家。他们在街上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此人皮肤白皙,鼻梁高耸,与白人男子无异,但不同的是,他的眼珠和头发却是乌黑的。孟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大声地对源说:“要问我在这个城里最恨什么,那就是这类不纯粹的人。这类人血缘混杂,不值得信任,甚至他们的心也是一分为二的!我一直弄不明白,我们的某些男女同胞怎么会数典忘祖,把自己的血和外国人的血混合起来。我要把他们当作叛徒全都杀掉,要杀掉刚才走过去的那种家伙。”
但孟喊道:“你应该恨他,源!难道你没有听说,白种人对我们国家都干了些什么,他们怎样用残酷的、不平等的条约紧紧地缚住我们,使我们变得如同囚犯一般?我们甚至不可以有自己的法律——嘿,要是一个白人杀害了我们的一个同胞,他几乎可以不受惩罚——他甚至用不着走上法庭——”
孟呼喊般地说了这番话,源静静地听他讲,并且略带歉意似的笑着,因为在他人激奋的当儿,他总是那样温和,再说他也觉得,为了国家的缘故,自己也许确实应该憎恨那些白人,但事实上他做不到。
因此,源仍然无法加入孟他们的事业。孟恳求他参加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只是羞涩地笑着,他不能说不愿意参加,只能推说自己太忙——甚至为这样的事业,他都匀不出时间。最后孟只好由他去,但不再和他交谈,见到他时也只是冷冷地点点头。遇到假日或爱国纪念日,所有的学生扛着旗唱着歌前去游行,源唯恐被别人称作叛徒,也和大家一起去,但他不参加秘密集会,也不参与密谋策划。有时,他从一些秘密策划者那儿得到消息,说是某某人家里私藏着准备刺杀某个大人物的炸弹,却被人发现了,又说是一群密谋者把一个教师打了一顿,因为他们对他同外国人过从甚密非常气愤。听了这类传闻,源更是一头扎进书本堆里,不想再顾及其他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