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说时,源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对他来说,似乎“一起”这个词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甜蜜地使用过。可他找不出话说,只是倚在土墙上,而梅琳站在门口,两人忧郁地望着沐浴着月光的田野。那时正临近月半,月亮圆满而清澈。当他们望着这一切时,静默凝聚起来,在他们中间涨得满满的,使他们不堪忍受。源终于感到自己已强烈地被这个女子所吸引,他柔情脉脉,心醉神驰,觉得必须说些很平常的事,既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也听到她的回答,免得做出傻事,伸出手去抚摸她,而她却恨他。因此,他嗫嚅着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你减轻了我父亲这么多痛苦。”她娴静地回答道:“我很高兴能帮助你,是我自己要来的。”她像以往一样平静。源必须将谈话继续下去,于是他将声音压得又低又轻,与夜晚协调起来:“你……你害怕住在这样一个孤独寂寞的地方吗?以前我以为自己喜欢它——我的意思是当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现在我不知道——”
她环视四周,看到了那熠熠生辉的田野和那小土屋银色的屋顶,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能在任何地方生活。但对像我们这样的人说来,最好能生活在那座新城市里。我一直在思念那座新城,我想去看看它,希望在那儿工作。也许有一天我能在那儿建一座医院,我要将自己的整个生命投入这种新的生活。我们是属于那儿的——我们这一代新人——我们——”
她停住了,自觉有些语无伦次。忽然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源听到了这笑声,向她看了一眼。在这一瞥之中,他们俩忘记了他们的处境,忘记了那个垂死的老人,忘记了土地所有权的归属。除了他们分享的那一瞥,他们俩已忘却了一切。然后,源注视着她的眼睛,用耳语般的声音说:“你说过你恨我!”
她有点气喘吁吁地说:“我是恨过你,源,但只是在那一刻……”
她看着他时,嘴唇微张着。他们的目光更深地渗进彼此的瞳眸里。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直到看到她小巧的舌头柔软地伸出来,舔了舔张开的嘴唇,他的目光才转向她的嘴唇。蓦地,他觉得自己的嘴唇有点发烧。一个女人的嘴唇曾吻过他,使他感到恶心……可是他想吻这个女人的嘴唇!他突然而明确地渴望得到这样东西,正像他以前从未渴望得到任何东西一样。除了一定要做这件事,他不能再想别的事情。他向前弯下身子,迅速地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
她站得笔直,安静地让他亲吻。这副血肉之躯是属于他的,和他属于同一种类……最后他终于松开了她。他看着她,她微笑着与他对视。然而,即使是在月光下,他也能看出她双颊通红,眼睛闪闪发亮。
她努力地想做到与平时一样,说:“你穿着棉布长袍变了样。我还不习惯看你这副打扮。”
源一时答不出话来。他很奇怪,在他们接吻之后,她竟然还能如此镇静地说话,还能站得如此泰然,依然将手背在身后。他有点不安地说:“你不喜欢这打扮吗?我看起来像个农夫——”
“我喜欢,”她简洁地说。然后她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他一番,说:“这使你成了真正的你,这比你穿西装看上去更自然。”
“如果你喜欢,”他热切地说,“我将永远穿袍子。”
她摇摇头,微笑着答道:“不要永远,应该有时穿这种,有时穿那种,要看场合,一个人不能永远是一个模样。”
不知为什么他们又默默无语地对视起来。他们已完全忘记了死亡,对他们来说,死亡已不复存在。但是现在他必须开口说话,要不然他怎能继续忍受这心心相印的默视?
“那……那我刚才做的事,该是一种外国习俗……如果你不喜欢——”源结结巴巴地说,眼睛依然望着她。如果她不喜欢这种事情,他就会请求她原谅,但他又不知她是否明白他指的是那一吻。然而那个词他说不出口,他顿住了,依然注视着她。
她平静地说:“并不是外国的所有东西都是坏的!”她突然将视线从他身上转开,低头看着地下,这时,她就像一个老式姑娘那样羞怯。他看到她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有一刻她好像在微微颤抖,几乎要转身走开,重新留下他孤零零一人。
可是她终于没有走。她勇敢地控制住了自己。她舒展肩背,挺直腰板,昂起头,坚定地迎着源的目光,微笑着,期待着。源也这样凝视着她。
他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剧烈,全身热血沸腾。在这个星夜里,他开怀地笑了。在这一刻之前,他有点害怕的是什么呢?
“我们俩,”源说,“我们俩——我们什么都不用怕。”
a根据第二部《儿子》,王大和王二分别将自己的一个儿子送到王虎的军队当兵:王大送的是二儿子,但这个孩子性子软弱,不适应军队生活,后来在家里上吊自杀了;王二送的是长子,即麻脸儿子,逐渐受到王虎赏识,后来被提拔作为一座城的军事主官。王大的三儿子是个驼背,后来在家乡做了和尚,所以此处提到的给王虎的那个儿子绝非王大的三儿子,应为王二的长子。作者写到此处时,可能将王大的三儿子与王二的长子身份混淆了。后文中提到的王大那个为王虎管理一座城的二儿子也应为王二的长子。——编注
b此处提到的王大的二儿子应为王二的长子。——编注
c美国俚语,意为“漂亮的女子”。——译注
d汉代晁错的《论贵粟疏》——译注。
e此处指王盛,当时正在美国留学。——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