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样老式,还穿这种长袍!要像这样握手——现在大家都兴握手了!”
他感到她滑软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慌忙把手抽开,因为他觉得握着她的手怪难为情的——他一边把手抽出来,一边凝视着她。她又一次笑起来,朝一把椅子的扶手上一坐,把脸转向源。这是一张极其漂亮、像小猫的三角脸那样娇小的脸,圆圆的脸蛋上面是卷曲的光滑的黑发。但最能吸引源的是她的眼睛。她那双眼睛很亮,很黑,带着光彩和笑意的目光射向他人,使人心醉。再下面是她红红的小嘴,嘴唇丰满、鲜红,但又小巧而柔美。
“坐下。”她喊道,俨然是一个傲气十足的小皇后。
于是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的边上,以免离她太近。她又笑了起来。
“我是爱兰,”她用轻柔的声音继续说下去,“你还记得我吗?我完全记得你,只是你长得比以前好了——你以前一直是个丑孩子——脸太长。但是你应该有几件新衣服——我那些堂兄弟眼下穿的全是西装——你穿西装一定很好看——个子那么高!你会跳舞吗?我很爱跳舞。你认识我的堂兄弟吗?我那个大嫂跳起舞来就像仙女一般!你应该见见我的老伯父!他也想跳舞,但是他年纪大了,人又出奇地胖,所以伯母不让他去。你真该见见他因为老盯着漂亮姑娘而挨伯母臭骂的那副样子!”说着她又发出一串轻轻的笑声。
源偷偷地看了她一眼。他从未见过这样苗条的姑娘,身材纤小得就像孩子;她那件绿色的绸旗袍非常合体地裹在她身上,犹如花萼包着蓓蕾一般;旗袍的领子高高的,紧紧贴住她那纤细的脖子;在她的耳垂上则挂着小小的镶金珠环。源把眼光掉开,用手掩着嘴咳了几下。
“我上这儿来,是为了问候母亲,并向你致意。”他说。
听了这话,她微微一笑,笑他的严肃劲儿,这一笑使她的脸光彩熠熠。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她的步子是那样轻快,就像闪过一道光线。
“哥哥,我这就去找她。”她故意用一种一本正经的口气说话,以嘲弄他的严肃劲儿。然后,她又笑了,用她那小猫般的黑眼睛向源拋了一个取笑的眼神。
她走了以后,房间里显得异常静谧,就像房间里一小股忙碌的风突然停止了流动一样。源惊奇地坐在那儿,无法理解这个姑娘。在整个士兵生涯中,他还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他竭力回忆他们小时候在一起时她是什么样子,当时父亲还没有带他离开他母亲的庭院呢。他想起来了,那时她也是这样敏捷,这样天真地说话,也这样用漆黑的大眼睛瞧人。他还想起刚和她分手时,他感到生活是多么沉闷,他父亲的兵营又是多么缺乏生气啊。想到这儿,他甚至感到现在的这间屋子也太安静、太寂寞了,他希望她能回到这儿来,渴望着再见见她,他需要听到像她那样的笑声。他忽然又想起,他的一生老是被这样那样的义务所占据,缺少的正是笑声,他从未有过像街头那些穷孩子一样的嬉戏逗乐,也从未有过像一群劳动者在正午的阳光下歇一会儿,一块儿吃些东西时那样的欢乐。他的心跳快了起来。这个都市将带给他什么,是所有的青年人都喜爱的笑声和欢乐吗?是灿烂的新生活吗?
因此,当门声又响起时,他热切地向门口望去,但这次来的不是爱兰,而是太太。她悄悄地走进来,仿佛已把房子里的一切准备得舒舒服服了。跟着她进来的是那个男仆,他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几只热气腾腾的菜碗和饭碗。她说:“把吃的放在这儿吧。好啦,源,如果你要使我高兴的话,就应该多吃一点,我知道火车上的伙食和这些不一样。吃吧,我的儿——源,既然我没有别的儿子,你就是我的儿。你能够找到我,我很高兴。我想听你谈谈所有的事情,谈谈你是如何到这里来的。”
这位有教养的太太非常和气地同源说话。源瞧着她的脸,从她的神色和话语的含意中知道她是出于真诚。她替他在方桌边放了一把椅子,听着她悦耳的嗓音,看到她那双细细的温柔的眼睛里流露出殷勤的目光,源发觉傻乎乎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他动情地想,自己从来没有在哪个地方受到过如此彬彬有礼的欢迎——不,没有一个人曾如此友好地对待过他。霎时间,这幢温暖的房子、房间里令人愉快的色泽、对于爱兰的笑声的回忆以及这位太太的慰藉都一股脑儿涌上来,充溢他的心头。他急切地吃着,因为肚子已很饿,而且那些菜肴烧得很考究,不像买来的菜那样缺少油水和作料。这时候,源忘记了他曾经热切地吃过乡下的饭菜,只觉得现在的菜是他从未享用过的最好的、最使人满意的美味,所以他吃了个饱。然而,由于这些菜味道很浓,油水太重,他很快也就餍足了。虽然这位太太竭力劝他再吃些,但他已无法多吃。
在源吃饭的时候,那位太太一直侍候着他。他一吃好,她就让他重新坐到安乐椅上。源吃饱了,感到又暖和又舒服,于是他同她谈了所有的事,甚至那些他自己也不甚清楚的事。这时,他看见太太凝视着他,这是一种意味深长、充满期待的凝视,于是,他的羞怯感一下子消失了,开始向她倾诉所有他想说的话——他如何憎恨战争,如何渴望到乡下去生活。他说,他去乡下并不是像那些农民一样过愚昧无知的生活,而是作为一个有智慧、有学识的农民,去引导他们过一种更好的生活。他还告诉他,他如何因为父亲的缘故偷偷地从队长那儿逃走。此刻,太太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注视着他,使他对自己有了某种新的了解,他困窘地说:“以前我曾想,自己之所以逃走,是因为我不愿意去反对父亲,可是现在,太太,我发现了自己逃走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虽然我的同志们献身于正义的事业,但他们总有一天要杀人,可我痛恨这种杀戮。我不敢杀人——我知道,我并不勇敢。事实上,我无法使自己憎恨到能够杀人的地步。我也知道,父亲对此是怎么想的。”
他谦恭地望着太太,对亮出自己的弱点感到惭愧。然而她平静地说:“确实,并不是每个人都敢杀人的,否则我们全都会死去,我的儿。”隔了一会儿,她又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道,“源,我很高兴你不敢杀人。我想,救人性命总比杀人好,虽然我不信佛教。”
等到源迟疑不决、羞愧参半地谈到王虎如何一定要他同随便哪个姑娘结婚的时候,太太完全被感动了。她慈祥地、充满理解地听他叙述,并在他停顿片刻的当儿不时轻轻地发出赞同声。源低着头说道:“我知道,他有这样做的权力——也知道法律和习俗——但是我无法忍受。我不能——我不能——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要自由——”这时,对于父亲憎恨的记忆以及试图表白这一点的愿望困扰着他,他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想把一切都倾吐出来,“我能够理解最近这些年月儿子们为何会杀死他们的父亲——我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但是我完全理解那些出手比我快的人的想法。”
他注视着这位太太,想看看这些话是否过于严酷,使她承受不了,但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她显露出一种新的威严,用比先前更确定的口气说:“你是对的,源。是的,现在我常常对那些青年的父母、爱兰朋友的父母甚至你的伯父和他那位不住地抱怨青年的太太讲,至少在这个问题上,青年人是对的。噢,我知道你完全没有错,我绝不会强迫爱兰结婚——而且,如果必要的话,在这个问题上我也会帮助你反对你的父亲,因为我确信你是完全正确的。”
她黯然地然而却带着某种源于自己生平的隐秘的**说了这番话。源惊奇地发现她细细的温和的眼睛变了样,正闪耀着某种光彩,她整个平静的脸也起了变化。但是他毕竟太年轻,除了考虑到自己,还不可能为别人想得很多。她言语的慰藉同这幢房子的安静、舒适糅合在一起,占据了他的思想,他迫切地说:“我是否能在这儿住一段时间?等到我看清了该怎么去做——”
“那当然可以,”她热情地说,“你爱在这儿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儿子,现在你就是我的儿子了。”
事实上,这位太太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黑黑的高个子青年。虽然按通常的标准,源还不能算漂亮,因为他的颧骨过高,嘴也太大,但是,他比大多数的男青年更魁伟。她喜欢他脸上那种诚挚朴实的神态,喜欢他慢条斯理地行动的样子,还喜欢他说话时表现出来的某种羞怯和优雅。他仿佛是那种即使下了决心也会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的人。然而,源的优雅仅仅表现在他的言谈中,他的嗓音实则低沉、动听,完全是男子汉的声音。
源看出了她对自己的好感,更是感到安慰,这儿已是他的家了。他们又交谈了一会儿,她便带他去一个小房间,即他将要住进去、属于他的房间。到那个房间要走一段楼梯,再上一小段盘旋式阶梯。房间在屋顶下面,十分洁净,需用的东西应有尽有。等她走出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走到窗边,举目望去,好多街道已亮起了灯光,整个都市一片辉煌。在高高的夜空中,源仿佛已看到了一个新的天堂。
如今,源确实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一种他自己从未梦想过的崭新的生活。第二天早晨,他起身后漱洗穿衣,然后就下楼梯,太太正带着同样喜悦的目光在楼梯口等着他,这给了他一种新的宽舒感。她将源带进一间房间,那儿桌上已备好了早餐。在餐桌上,她很快就开始同他谈她为他制订的一些计划,她谈得往往很具体,很细致,以免什么设想违背了他的意愿。她对他说,首先,她得为他买一些服装,因为他除了身上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带;然后,得送他进市里一所专为年轻人开办的学校学习。她说:“我的儿子,你没有必要急于找工作。在这段时间里,你最好先用一些新的知识充实自己,否则你只能赚很少的钱。让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我要让你实行我曾经为爱兰制订的那些计划,无论她是否照此做过。你要进这所学校学习,直至学到的东西足以确保你的地位为止。学习结束以后,你就可以找工作,甚至可以到国外去待一阵子。如今的青年男女都十分醉心于出国留学,依我看,他们出洋也是一桩好事。对了,尽管你的伯父高喊这是一种浪费,说他们回国后个个自恃有本事,有能耐,无法再同长辈们一起生活,但我仍然认为,让他们出去尽自己所能学些东西,然后回来报效自己的国家,这总是好的。我只是希望爱兰——”她说到这儿顿住了,一时间显出忧心忡忡的样子,仿佛由于自己内心的某种烦恼而忘却了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是,她很快又一展愁颜,很果断地说:“唉,我不该试图塑造爱兰的生活。假若她不愿意,我就不应该这样做——也不要让我来塑造你的生活,儿啊!我只是说,假若你这样做——要是你愿意的话——那么,我可以想出一个这样做的办法来。”
源对她谈到的所有这些新鲜事感到茫然,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他高兴得有点结巴地说:“当然,我只有感谢你,太太,你说的这些话使我十分高兴——”他坐了下来。因为年轻人一夜过后的饥饿,因为平静的心中充溢着欢乐,又因为是在一个成了自己家的地方用饭,他早餐吃了很多东西。这位太太笑了,很高兴地说:“我敢发誓,你的到来使我很愉快。源,即使不为别的,单是看你吃饭就使人惬意。爱兰是那么怕吃饭,唯恐骨骼上多长肉,她几乎一点东西都不敢吃,比一只小猫吃的还要少。早晨,她躺在**不肯起来,生怕见了东西想吃。我那个孩子,她只知道追求漂亮,其他什么事都不管,可是我却喜欢能吃的年轻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筷子将鱼身上的好肉、鸡和调味品往源的碗里搛,她对源的那种健康人的饥饿大为高兴,甚至比自己吃还高兴。
源就这样开始了新的生活。最初,这位太太去一些出售丝绸和外国毛料织物的大商店买来衣料,然后把裁缝请到家里来,替源量体裁衣,照城里的式样做了几件衣服。太太对裁缝们催得很紧,因为源至今还穿着那几件旧服装,这些服装做得过于宽大,又是乡下式样,她绝不愿让他穿着这样的衣服去见他的伯父和堂兄弟。他们已经听说源来了,这一定是爱兰告诉他们的;他们请他去参加一个为他洗尘的宴会,但太太将宴会的日期挪后了一天,那时他最好的服装就可以做好了。这是一件有本色织花的孔雀蓝缎子长袍,外加一件玄色缎马褂。源对太太的这些安排十分满意,他穿上了新衣服,一个从城里请来的理发师给他理了发,并为他修去了脸上的柔毛。他穿上太太为他买的新皮鞋,套上玄色缎马褂,又戴上眼下每个男青年都戴的那种外国毡帽。当他对着自己房间墙上的那面镜子看时,他也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同这个城市里的任何青年并没有什么两样。他对这种情况感到高兴,正是人的一种天性。
对这一心理的洞悉使源有点害臊,他十分难为情地走下楼梯,进了那个房间,太太正在那儿等着他,爱兰也在。爱兰一见源就拍着手嚷道:“啊,现在你是非常漂亮的年轻人了,源!”她笑着,笑声里含着浓重的戏弄意味,源感到自己的血往上冲,脸和颈项都红了,她目睹这一情景又大笑了一番。然而太太温和地制止了爱兰,她让源转过身子,看看他的衣服的前后身是否都做得很好。当发现一切都很合身时,她对源就更满意了,因为他的身材相当挺拔、健壮。望着源美好的形象,她感到自己的这番辛苦得到了很好的回报。
宴请在第二天举行,和源同去他伯父家的有爱兰,还有那位太太——源已经叫她“母亲”了,不知怎的,他叫起她来比叫自己的母亲更顺口些。他们坐的车不用马拉,而是有一台机器在车里,由仆人驾驶,源从未坐过这样的玩意儿,但他很喜欢它,因为它开起来那么平稳,就像在冰上滑行。
在去伯父家的路上,源了解到许多关于他的伯父、伯母和堂兄弟的情况,因为爱兰一直在说这说那,喋喋不休地告诉他。她一面讲一面笑,露出淘气的神色,她那小小圆圆的红唇不住地动着,仿佛在为每一个字加标点。根据她的叙述,源的眼前浮现出关于他们这门亲戚的清晰的画面。虽然他很守礼,但他还是止不住笑了出来,因为爱兰是那么诙谐,那么顽皮。他从她的描绘中形象地了解了伯父,她说:“源,他真是像一座山那样,前面挺出那么大一个肚子,我敢打赌,他实在需要生出另一只脚来撑住它,他的下颌垂在肩膀上,头秃得像个和尚!可是他比和尚差得远呢。源,他只愁自己太胖,不能像儿子们那样跳舞——实际上,他多么想抱住一个姑娘,把她搂得紧紧的——”讲到这儿,姑娘发出一阵大笑,这时,她母亲温和地打断了她,同时向她眨了眨眼睛:“爱兰,讲话要有分寸,我的孩子,他是你的伯父呢。”
“他是我伯父,可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淘气地说,“源,我那伯母,也就是他的原配,讨厌住在城里,一直想回乡下去。但是,她又怕离开他,唯恐有些姑娘图他的钱勾引他,然后出于不愿当小老婆的现代观念,要做他的正妻,这样,她就会被撇到一边了。他的两位太太在这个问题上至少是结盟的,也就是说,她们绝不会让他娶第三个女人——这是近年来的一种妇女联盟呢,源。至于我的三个堂兄弟——对了,你知道的,大堂兄已经结了婚,大堂嫂有男子风,管他管得好凶,于是我那可怜的堂兄只能偷偷摸摸地寻欢作乐。可是,她十分精明,能够从他身上闻出一种陌生的香水味,在他衣服上发现脂粉的痕迹,或是从他的衣袋里搜出信来,我这位大堂兄在这方面活脱儿像他父亲。我们的二堂兄盛——他是诗人,一个漂亮的诗人,他替杂志写诗,还写殉情的故事。他可以算是一个叛逆,一个温和、漂亮、微笑着的叛逆,他时时刻刻在寻求并变换着爱的对象。然而,我们的三堂弟才是真正的叛逆。他是个革命家——我知道他是!”
爱兰说到这儿,她的母亲便恳切地喊道:“爱兰,你在说些什么!要知道,他是我们的至亲,这种称呼最近一段时间在城里是很忌讳的。”
“是他自己这么对我说的。”爱兰说,但把声音压低了些,同时朝开车人的后背瞥了一眼。
她在车上说了好多好多话,等到王源进了伯父的家,对他们每个人他差不多都认识了,因为他妹妹已将他们逐个介绍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