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对这一段时间的源来说,生活的弦绷得太紧了,这使他无法对任何事物的本质进行深入的了解。在他还没有琢磨出富人和穷人之道,没有弄懂孟的事业的意义,甚至在他还没有快乐够时,某些其他的事又占据了他的心。那是他在学校里认识的所有的事物,许许多多学过和做过的事——他学过的一些奇妙的课程,学校实验室向他展示的种种科学魔术。他讨厌化学课,因为实验时发出的气味使他的鼻腔感到十分难受,然而,即使在这种课上,他也会被自己制作出来的溶液的色泽迷住,并惊异于两种平静、稳定的**混合在一起,竟会一下子产生那么多泡沫,而且变成有着新的生命、新的颜色和新的气味的另一种物质。在这段时间里,这个纷繁复杂的大城市向源的心中注入了各种各样的思想和观念,但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源都没有时间去探究它们的根本。他无法只致力于某个单项的知识,因为有那么多学问需要他弄懂。有时,他也很羡慕他的堂兄弟和妹妹,因为盛生活在他的梦幻和爱情之中,孟生活在他的事业之中,而爱兰生活在她的美丽和欢乐之中,在源看来,这样的生活都极为安逸,而他却过着一种全然不同的生活。
然而,有件事使他避免了同自己的人民完全隔离,那就是他对土地、原野和树木的始终不渝的爱。在都市的冬天,这种爱淡化了,源常常会忘却。但现在春天又来临了,源觉得一种烦躁的感觉又袭上了心头。天气越来越暖和,在都市小小的花园里,树木开始发芽、长叶。小贩们挑着担子上街,扁担两头的篮里装着开花的李树盆景,或扎成圆圆一大束的紫罗兰和百合花。在和煦的春风中,源开始有点坐立不安。春风使他回想起那座土屋所在的小村庄,他的双足渴望能站到某个地方的泥土上,而不是站在城里的这些人行道上。于是,他报名参加了学校里办的春季班,听老师讲耕作、栽培的课程。和耕作班的其他同学一样,他分到了城外的一小块土地,以便在土地上试验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在这一小块土地上,源的任务是下种、除草以及另一些诸如此类的力气活。
源分得的那块地恰巧在全部试验田的尽头,紧靠着一家农户的地。源第一次独个儿去察看那块试验田时,那个农夫正站在那儿张望,脸上堆满了微笑。他朝源喊道:“你们学生上这儿来干什么?我想,学生们是只应该从书本上学东西的!”
听农夫这么说,源便回答道:“这几天我们从书本上学了怎样播种和收获,我们知道了如何为播种做准备,今天我要干的就是这件事。”
农夫大声地笑起来,很不以为然地说:“我从来没有听说有这么一种学问!嘿,农民告诉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又告诉自己的儿子——人们只要看看他的邻人,并且照他邻人的做法去做就行了!”
“那么,如果邻人的做法错了怎么办?”源笑了笑,说。
“那就看做得较好的另一家邻人得了。”农夫说,又一次笑起来,并开始锄地。过一会儿,他停下来用手搔了搔头,抖动着身子,高声地笑着说:“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嘿,幸好我没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哪一所学校浪费钱财,让他学什么种田!我敢打赌,我教给他的东西比他能学到的更多!”
最后,源失去了信心,他偷偷地朝农夫那边望去,想看看他怎样锄地。农夫的锄头稳稳当当地一起一落,每锄一下,泥地上就留下了翻动的痕迹。因为农夫刚才有那么一点得意扬扬,所以源不希望他发现自己在偷看。但源很快就看出,农夫正瞧着他,而且自始至终注意着他,为他胡乱挥动锄头的那副样子暗暗好笑。农夫看到源在偷看自己,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大步跨过田垄,走到源的身边,大声说道:“千万别告诉我你正在观察隔壁的农夫怎么干,你不是已经从书本里学到所有的东西了嘛!”他一边大笑,一边继续大声说道:“你们的书里没有告诉你该怎样使唤锄头吗?”
源略微有点生气了,但他尽力克制住了自己。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难以接受这个平民百姓的嘲笑。同时,他也沮丧地发现,自己连这么块地也锄不动,怎么还能够指望播种呢?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才克服了自己的羞愧,丢下锄头笑了起来。他忍受农夫的嘲笑,擦了擦汗水涔涔的脸,羞怯地说:“你说得对,朋友。书里确实找不到关于怎样锄地的内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要拜你为师。”
源这几句短短的话,使得农夫大大高兴起来。他开始喜欢源,于是不再笑他。事实上,他心里有点暗暗得意,因为作为一个卑微的农民,他竟然有东西可以教教这个青年,况且是读书的青年,从青年的言谈举止上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学生。于是,农夫变得郑重其事起来,他有点自负地看了青年一眼,一本正经地说:“首先,看着我,也看着你自己,看谁能轻松地挥动锄头,而不出那么多汗。”
源望着农夫。他是个有着古铜色皮肤、强壮结实的汉子。他衣服撩到腰际,膝盖以下**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他的脸因风吹日晒而呈棕红色,整个神态显得淳朴而自在。源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笑嘻嘻的,先脱下厚厚的外衣,又脱去内衣,然后把袖子卷到肘弯上,站在那儿等待着。农夫注意地看着源,突然间高声叫起来:“你的皮肤多么像女人啊!”他把自己的手臂伸到源的手臂旁边,摊开手掌,说:“把你的手心摊开来!——看,你的手上都是泡!你锄头抓得太松,我要是这样抓,手掌上也要起泡的。”
然后他提起锄头给源示范,教他用两手抓住锄头,一只手紧紧地捏住锄头柄,另一只手放得稍前些,专管挥动它。源照农夫教的办法做,并不感到难为情。他一遍一遍地试着,最后,锄头的铁嘴稳稳当当、扎扎实实地落下去,每锄一下就挖起一块泥巴。这时,农夫才称赞了源,源心里乐滋滋的,就像他写的诗受到了老师表扬一般。可是,他对自己的心情也有点觉得奇怪,因为这个农夫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但也有轮到源施教的时候,譬如,当秧苗生虫时,源从书上学到有种进口毒剂可以除虫,于是拿来使用。他第一次使用灭虫剂时,农夫嘲笑他,大声说:“不管怎么说,你得记住你怎样观察我,你的书本怎样不中用,它们既不能告诉你豆该种多深,也不能告诉你什么时候除草最适宜!”
然而,当他看到虫子在下药后萎缩起来,死在豆梗上的时候,便渐渐地严肃起来。他惊讶地低声说道:“我发誓,我简直无法相信。看来,这些害虫并不是神的旨意,而是人可以灭除的玩意儿。书里毕竟还有点东西——不错,也许可以说东西还不少,因为,害虫若是把庄稼吃了,播种栽培也就全白搭了。”
于是他向源索要一些除虫剂,准备用在自己田里,源自然很乐意给他。打这以后,他们俩就俨然成了朋友。源的那块试验田种得最好,为此他十分感激农夫;农夫也感谢源,因为他的豆子长得很茁壮,而不像他邻人的地那样遭受虫害。
有了这么一个朋友,有这么一块地可以干干活,源感到十分满足。春季,当他在田里俯身干活时,一种充实感常常会在他的心头腾起,这是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学着在干活前换衣服,穿上一件像农民一样的普通外衣,甚至把鞋也脱了,穿一双草鞋。农夫家中没有未出嫁的女儿,他的老婆如今也又老又丑,因此农夫让源在他家里随便进出,源将他干活时穿的一套衣服也放在他家。于是,每天源一到农夫家,就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农民模样。他爱那块土地,爱得比他原先想象的更深。观察种子怎样发芽真是一件美妙的事,这里面有一种诗意,一种他几乎无法言传的东西,他曾试着写过一首诗,想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他爱在田里耕作,在自己那块地里忙完了,他常常跑到农夫的田里帮着干活。有时,应农夫的邀请,他也会在农夫家的打谷场上吃顿饭,因为这时天气已渐渐转暖,农夫的妻子往往就把饭桌摆在打谷场上。就这样,源的身体越来越结实了,脸也晒得又红又黑。有一天,爱兰看着他嚷起来:“源,你越来越黑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得就跟农民一样!”
源笑了起来,回答说:“我就是一个农民,爱兰,不过我这么说,你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当源埋头于书本,或在夜晚的欢娱中远离他那块土地的时候,他也常常突然会想起它来。他读着,玩着,心里却不由得盘算起有哪些新的种子该播了,他种着的那种蔬菜在夏天之前收割行不行,或是为他的作物梢头上开始出现萎黄感到担心。
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源获得了一种切实而秘密的满足,这使他十分高兴。这是一个秘密,因为他不能对任何人说,他喜欢在田里干活。作为一个年轻人,他甚至也为自己的这种爱好感到难为情;城里的青年通常看不起乡下人,嘲笑地称他们为粗人、大笨蛋等。源注意到他的一些同学也说过这样的话。因此,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感受讲给盛听,虽然他和盛在一起时有好多话可以说,如在哪个地方两人见到了美的色彩和美的造型,少不得会交谈一番;当然,他更不能同爱兰谈论他在试验田里感受到的那种奇妙、深沉和切实的欢愉。如果需要的话,他会把自己的感受告诉他称为母亲的那个人,因为尽管他们之间心里话谈得不多,但两人在屋里单独吃饭时,这位太太常常会以一种十分严肃的态度,谈及她喜欢做的一些事情。
这位太太的时间全花在做一些不怎么惹人注意的好事上。她不像城里的许多太太那样倾心于娱乐、宴饮以及看赛马、赛狗等活动。这些事并不使她感到快活。爱兰邀她去时,她也去,但只是坐在那儿看看,显得优雅而超然,仿佛她认为,这仅仅是一种应酬,事情本身并没有多大意思。她真正的快活寄托在为孩子们服务的一项慈善事业上。有些穷人不想哺养新生下来的女婴,就将她们遗弃,她发现后就抱回来。她为她们准备了一个房间,雇了两个妇女当奶妈,她自己也每天上那儿去,教育那些孩子,并照看生病的和过于消瘦的婴孩。那间屋里差不多已收留了近二十个弃儿。有时,她也同源讲到她的这项工作,谈起她打算怎样把这些女孩培养成善良、诚实的人,使她们能够自立,然后同可靠的男人,如农民、商人、织布工或需要找吃苦耐劳的女子为妻的那些人结婚。
有一次,源同她一起到那间屋里去。源惊奇地发现,一到那儿,太太那张庄重、严肃的脸就起了变化。这是一间简陋、普通的房间,因为她拿不出太多的钱来,也不能为了这儿剥夺爱兰的娱乐。然而,她刚进门,孩子们就纷纷扑向她,叫她“妈妈”;她们扯她的衣角,拉她的手,热切地显出她们对她的爱。太太笑了起来,有点羞怯地望着源。源站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因为他还没有听见她这样大笑过。
“爱兰知道这事吗?”他问。
听源这么问,太太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她点点头,只是说:“她现在正忙于自己的个人生活呢。”
然后,她带着源在这间陋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尽管这儿的陈设相当简单,但从院子到厨房都很干净,她对源说:“我不必为她们花费太多的钱,因为她们将来都是工人的妻子。”接着,她又说,“在这些女孩中,如果我发现一个能够适合我为爱兰所制订的计划的人,哪怕只有一个……我就把她领到自己家里去,亲自抚养她。我想,其中有这么一个吧——不过还不怎么确定——”她喊了一声,一个女孩从另一个房间里来到她身边。这个孩子比其他孩子稍稍大一点,虽然年龄不到十二三岁,但眉宇间已有某种认真严肃的神态。她很自信地走上前来,把手放在那位太太的手中,望着她,用脆生生的声音说:“我来了,妈。”
女孩朝她笑了笑,那是活泼轻快的微笑;她还向源投以深沉的一瞥,虽然她只是个孩子,但源忘不了那一瞥,那是清澈、直率并带有某种疑问的一瞥,而她无论对谁似乎都会这样瞧上一眼的。就这样,她又走出了这个房间。
源似乎有话要对这位太太说,但他终究又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他只知道,自己爱在田地上打发时光。在田里的时候,他觉得他和作物的根系有着某种联系,这样,他就不会同其他许多城里人一样,像无根的浮萍,漂浮在都市生活的表层了。
每逢心神不宁的时候,源就到他的那块地里去。在阳光下,他汗流浃背;在寒雨中,他浑身湿透。他不声不响地干活,或是同那个农夫悠闲地拉家常。这种工作和交谈看来似乎无足轻重,但是当夜晚来临、源收工回家的时候,他胸中的烦躁就会**涤而尽,于是,他又可以读他的书,愉快地沉思默想,或是心情舒畅地同爱兰及她那些朋友在喧闹、灯光和舞曲中消磨时光,因为他这时候已从田地里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源确实需要土地给予他安宁、镇静和根基,因为,在这个春天里,他的生活将发生一个他未曾想见的、根本性的转折。
在一件事情上,源与盛和爱兰差得太远,甚至与孟也差得太远。这三个人在源从未有过的温暖的氛围中生活,在这个大城市中消磨着青春,城市的全部热力融入了他们的血液。对于青年们来说,城市的热力比比皆是。墙壁上绘满了表现爱和美的图画,娱乐场所放映着关于异国男女爱情故事的影片,在跳舞厅里,只要花少许钱就可以同一个女人消磨一个晚上,这些,都是最原始的热力。
多少高雅一点的是关于爱情的故事书和诗集,这些书许多小店都卖。以前,人们往往把这类书看作不良读物,认为它们是点燃男女情焰的火把,没有人敢公开阅读,可如今,那些外国的劳什子打着艺术、思潮之类的幌子潜入中国,于是,到处可以见到青年阅读这类书籍,研究这类书籍;但是,不管名目如何动听,火把终究是火把,再古老的火种也会被点燃。
男青年的胆子渐渐大起来,姑娘们也一样,传统的道德观念已被他们撇开。他们公然挽起手来,这种做法已不像以往那样被视为不轨行为。一个青年男子可以亲自要求一个姑娘嫁给他,姑娘的父亲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向法院控告男青年的父亲,而在外国恶习尚未侵蚀的内地城镇,因这类事而发生控告则是常见的现象。青年男女公开订婚以后,他们就像原始人那样自由地来来往往,有时,他们的血液流得太热太快,肉体和肉体的接触过于频繁,然而,他们不会像他们的父母年轻时那样,因为名誉的缘故而被处死,不,他们只消把婚期提前就得了,于是,他们才结婚就生了孩子,而年轻的夫妇却若无其事,仿佛两人还十分光彩似的。他们的父母亲若是感到难堪,也只能默然相对,暗暗伤心,尽力克制着自己,因为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父亲为了他们的儿子、许多母亲为了她们的女儿而诅咒这个新的时代,但新时代终究是新时代,谁也没有办法使它逆转。
然而,今年春天,他夜里常常被睡梦惊扰,并深深为这些梦境而苦恼。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因为在白天,他从未让自己的思路滑到爱或女人这方面去,但是一睡着,他的脑海里就充斥着那么多色情的意象,以至他梦醒后每每因为羞愧而浑身冒汗。只有当他大步走向那块土地并在那儿拼命干活的时候,他的心里才能清静下来。他白天在田里干活的时间越多,夜里的梦就越少,觉也睡得越香甜,于是,他去田里干活的兴致更高了。
源自己并不明白,和其他的青年一样,他那颗心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他的心比盛的热得多,因为盛用情不专,心思分散;同样,他的心比孟的也热,因为孟的心正为他的事业而燃烧。源离开了他孩提时代冷冷清清的院落,来到这个热气腾腾的都市。他从未触摸过姑娘的手,因此,当他搂住一个姑娘轻盈的腰肢,把姑娘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时,总会产生一种自责;合着音乐的节拍,他和姑娘轻移舞步,他脸颊上感受得到姑娘那温热的鼻息,这时他心里总会滋生一种他既喜欢又畏惧的甜蜜的忧愁。源是循规蹈矩的,他从来不抚摸他握着的姑娘的手,也不像许多恬不知耻的男人那样拼命地想朝姑娘的身上靠。爱兰一直嘲笑源的这种君子风度,到后来,爱兰的嘲笑使源的思想起了变化——源不敢也不愿有的变化。
爱兰有时噘起她漂亮的樱唇嚷道:“源,你未免太守旧了!像你那样把姑娘推到一边去,舞怎么跳得好呢?瞧,这才是搂住姑娘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