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姑娘眼中带着微笑,闪闪发亮,她谦虚地说:“我想,我与你的祖国总是有种亲密的关系,我读过关于你的国家的书。我跟你谈谈我所知道的关于晁错写的文章好吗?然后你就会知道我是个绣花枕头,实际上什么也不懂。他写了一篇关于农业的散文,是不是?我读过这篇文章的译文,还记得一些。似乎是这样的:‘民贫则奸邪生,贫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虽有高城深池,严法重刑,犹不能禁也。’”d
源熟知的这些词句,现在由这个姑娘用珠圆玉润的声音诵读了出来。显然她喜欢这些词句,因为这时她的脸变得严肃,眼中充满了神秘,仿佛一个人正在回味某种已知的美。她的父母肃然起敬地听着,为她感到自豪。她的老父亲转向源,就像一个激动得要在心中呼喊但依然表现得很礼貌而得体的人那样,他说:“你看出我的孩子是多么聪明机智吗?你以前见过像她这样的吗?”
源情不自禁地说出了他的欣喜。此后,每当她说话时,源就倾听着,并觉得自己与她有了某种亲密的关系,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即使说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都那么恰到好处,正如他若处在她的地位会说的一样。
虽然那晚他第一次进入这座房子,但他觉得自己已非常习惯这座房子和这些人,以至忘了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但他还是不时发现某种陌生而奇怪的东西,一种他不能理解的异国风情。后来,他们走进一个小一些的房间,在一张椭圆形的桌子旁坐了下来,晚餐已准备好,正放在桌子上。源拿起汤匙准备吃,但他看见别的人似乎都不慌不忙。不一会儿,那个老人低下了头,除源以外的其他人也跟着低下了头。源不懂这种事,他东张西望,看看会发生什么。那个老人好像对着无形的神大声祷告什么,虽然只说了几个词,但却充满了感情,好像他由于接受了一件礼物而感谢某个人。之后再没有什么别的仪式了。他们开始吃,源这时没有问任何问题,但他后来在谈话中问起了这件事,并得到了回答。
在此之前,源从未见过这种仪式,他感到非常好奇。吃完饭,他们在宽阔的阳台上坐了下来,沐浴在幽暗的暮色之中。源问他能不能知道在这种时刻他应该遵守何种礼节。那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抽着烟斗,平静地将目光投向笼罩在阴影中的街道。后来,老人握着他的烟斗,终于开了口:“源,好多次我不知该怎样向你讲我们的宗教。你看到的是一种宗教仪式,我们在为那些每天放在我们面前的食物而感谢上帝。这种仪式本身并不重要,然而它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最崇高的事物的象征——我们对上帝的信仰。你还记得你说过我们的繁荣和强大吗?我相信这是我们宗教的果实。我不知道你们的宗教是什么,源,但我知道,如果我让你在这儿生活,让你天天去上课,在这儿进进出出,而不告诉你我们的信仰,这对你以及我自己都是不诚实的。”
老人这样说时,那两个女人来了,然后她们坐了下来。那个母亲坐在一把摇椅上,她轻轻地前后摇动,好像风在吹动椅子。她坐在那儿听她的丈夫说话,脸上挂着温和而赞同的笑容。老人停了片刻,在他继续讲到神和上帝创造人类的奇迹时,他太太带着一种温和的感情说:“哦,王先生,当威尔逊博士告诉我你在班上是那么出类拔萃,你写的文章是那么才华横溢时,我还以为你信基督教呢。如果你能信奉基督教,回国去现身说法,那对你的祖国将会多么有益啊!”
源听到这些话后惊讶万分,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出于礼貌,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稍稍低下了头。他正要开口,玛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声音像金属一般又尖又脆,其中带着一种源从没有听到过的音调。她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她父亲说话时,她默默地坐着,手捧着下巴,似乎在听。她的声音在暗淡的光线中响起,激动不安,陌生、奇特,而且有点不耐烦,像一把小刀一样划破了这场谈话:“我们进去好吗,爸爸?椅子更舒服,我喜欢灯光……”
老人听到她的话,茫然不解而又惊讶地说:“怎么,哦,好,玛丽,如果你愿意,就进去吧。但你一向喜欢坐在这儿度过黄昏。每天晚上我们都在这儿坐一会儿的……”
但那个姑娘越发烦躁不安,她固执任性地说:“爸爸,今晚我喜欢灯光。”
“很好,亲爱的。”那个老人说。他缓缓站起身来,大家一起进屋去了。
在灯光明亮的房间里,老人没有再提起圣餐礼的事。这时他女儿主导了谈话。她将上百个问题一股脑儿向源提出来,像连珠炮似的,有时问得很深,源只得坦率地承认自己才疏学浅,说不清楚。她说话时,源感到很愉快。源虽知道她算不上美人,但她热情、聪颖,皮肤细腻洁白,薄嘴唇透着淡淡的红色,头发光亮柔滑,几乎像他的一样黑,但要比他的漂亮。他看出她的眼睛是美丽的,现在它们带着诚挚的光芒,几乎变成了黑色,当她微笑时,它们又变成一种可爱的闪闪烁烁的灰色。她从不纵情大笑,但常常妩媚地莞尔一笑。她的手也会说话。它们柔软细长,好动不宁。虽然它们并不小巧玲珑,也许还显得过于清瘦,也不够光滑细腻称得上美丽,但在它们的外表和运动中含有一种力量。
源在这些外表本身中并不能汲取什么乐趣。因为他将她看成这么一种人,这种人的肉体仿佛并不是它本身,而只是其心灵的外壳。这对源说来很新鲜,因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当他认为在她身上发现那种稍纵即逝的美丽时,它又在刹那间消失了。在她心灵的光辉的闪现中,在她机智的谈吐中,源完全忘了那种美。精神在这儿使肉体活跃起来,但精神并不费心去考虑肉体。因此这时源几乎不把她看作一个女人,而只是将她看成一个物体,它变幻无穷,光辉灿烂,热情洋溢,有时有点冷漠,常常会突然沉寂。但并不是由于无话可谈才出现沉默,这种沉默只是出现在她的思想把握了源所说的东西的时候。这时她细致地将她的思绪理出来,追根问底。在这种沉默中,她常忘了自我,忘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源的眼睛,而他已讲完了。在这种沉默中,源发现自己不止一次越来越深地向那柔妙地渐渐变黑的明眸中看去。
她一次也没提起圣餐礼的事,那两个老人也没有再提,直到最后源起身告辞时,那个老人紧握住他的手说:“孩子,如果你希望的话,下星期天与我们一起到教堂去,看看你是否喜欢它。”
源将这作为进一步的好意接受了,他说他愿意去。他愿意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再见这三人是件乐事。他们待他亲如手足,虽然他们并不属于同一个民族。
源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躺在**,等待睡意降临。他想着那三个人,想得最多的是那两个老人的女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她是用一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与他所知的一切都不同,这种材料比爱兰更有光彩。爱兰有着快乐而漂亮的小猫眼和妩媚的倩笑,而这个白种女人虽然常常很严肃,却有种耀眼的内在光彩。如果你将她与她母亲糊涂而温柔的好心肠相比,她有时显得生硬、刚强,但总是显得清晰、明朗。她绝没有不规矩的举动。在她身上,没有那种连续而无用的扭动,只有看不见的肌肉的运动。她绝不会像房东太太的女儿一样,渐渐地、越来越清楚地亮出她的大腿、腰或脚。她的话语和声音都与那个替盛的小诗配上热情奔放的音乐的女人不一样。因为这个玛丽的言语中绝不夹带任何暧昧的意思。她绝不这样,她说起话来干脆利落,清晰、明朗,每个词都有自己的分量和意义,除此就没有什么言外之意,它们是她的思想的工具,而不是传达模棱两可的暗示的信使。
源想到她时,总想起她精神的部分,它被包容在一种色彩和她的肉体的物质之中,但没有被掩盖起来。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起她有时说出的那些他从未想到过的东西。有一次,当他们谈到对祖国的爱时,她说:“理想和热情不是一回事。热情只是肉体上的,肉体的青春活力使人热情洋溢。但肉体会衰老或垮掉,理想却不依赖肉体而存活,因为理想是包容在灵魂中的实质。”她的脸神采飞扬,迅速地变化着,她非常温柔地看着她父亲,说:“我想,我父亲有真正的理想。”
那个老人平静地答道:“我将它叫作信仰,我的孩子。”
源记得当时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想着这三个人,他在这异国第一次心灵充实地睡着了。他似乎感到他们是实在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因此,当那天到来时,为了参加那个老教师所说的宗教仪式,源仔细地穿上他的好衣服,又到那个老人家去了。他家的门开着,玛丽正站在门口,源开始有点胆怯,玛丽看到他显然很惊奇,因为她眼睛的颜色变深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穿着一件蓝色的长大衣,戴了一顶颜色相同的小帽。她好像要比源的记忆中高一点,显得稳重而朴素。源结结巴巴地说:“你父亲叫我今天来和他一起到教堂去。”
她严肃、忧郁,眼中带着烦恼的神情,注视着源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愿意进来吗?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因此源又进屋去,他记得那儿有美好的友情。但那天早晨,那个地方似乎对他不怎么友好。壁炉里不像上次那样燃着炉火。秋晨的阳光寒冷而单调,它穿过窗户照进屋来,显出地毯和椅垫的破旧。在幽暗的夜色、火光和灯光中看起来深沉、亲切和习惯的一切,在无情的阳光下显得过于破旧,似乎需要更新了。
但那个老人和太太进来时非常客气,依然像往常一样慈祥,他们为了做礼拜穿得很体面。那个老人说:“你来了我真高兴。我只说了一遍,因为我不想过分影响你。”
但他的太太柔和而又热情地说:“可我祈祷过!我祷告上帝指引你来。我每晚为你祈祷,王先生。如果上帝答应了我的祈祷,我将是多么骄傲。如果通过我们——”
他们女儿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像穿透这陈旧的房间的一道光线,令人愉快,毫无恶意,音调非常清晰完美,但比以前源所听到那种声音要冷淡些:“我们现在走好吗?剩下的时间刚够到达那儿。”
她在前面走,别的人跟着她。她坐在汽车的方向盘前,这辆车将把他们带到目的地去。两个老人坐在后面,她将源安置在她旁边。然而她转动方向盘时却一言不发。源出于礼貌也没有说话,甚至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有时转过头去看看沿途的奇景。源虽没有直接看她,但从侧面看到了她的脸,他所看到的景物衬着她的脸。现在她脸上既无笑容,也无光彩,它严肃得近乎悲哀,笔直的鼻子并不小巧;棱角分明而柔嫩的嘴紧闭着;清爽的圆下巴从黑毛皮领上露出来;灰色的眼睛笔直地遥望着前方的道路。她敏捷而熟练地转动方向盘,笔直而沉默地坐着,源甚至有点惧怕她。她好像不是那个曾与他无拘无束地谈过话的人。
他们来到一座大房子前。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走进这座房子。他们也走进去,坐下来,源坐在两个老人之间。源这时不禁好奇地四处张望,因为这仅是他第二次进教堂。他在祖国虽见过许多寺庙,但他一生中没有崇拜过任何神,那些寺庙是为普通的、没有受过教育的善男信女而设的。有几次他走进庙去,仰望着巨大的塑像,倾听着敲钟时大钟里传出的深沉、警世、孤寂的钟声。他带着轻蔑看着那些穿着灰袍的和尚,因为他的家庭教师早就教导过他,这些和尚都是邪恶无知、掠夺人民的人。因此源从没有崇拜过任何神。
现在,他在这外国教堂里坐着观望,这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穿过狭长的窗户,早秋的阳光像巨大的光柱似的倾泻进来,照在讲坛的花上、妇女们五彩缤纷的服装上和表情各异的人脸上,但那儿年轻的脸庞不多。一阕音乐从某个隐秘的地方飘出来,起初很柔和,渐渐音量加大,直到整个室内的空气随着音乐震颤起来。源转过头去看音乐来自哪儿时,看到了身边的老人。老人的头垂在胸前,眼睛闭着,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仿佛已心醉神迷。源四处张望,观察到其他人也沉浸在这种不由自主的静默中,出于礼貌,他不知应该做什么。他看到了玛丽,她像在方向盘前一样,笔直而高傲地坐着。她的下巴高昂着,双目睁着凝视远方。见她这么坐着,源也就没有为任何他不了解的信仰而低下头去。
想起那个老人曾说过,这些人从宗教中汲取力量,源观察着,想知道这种力量是什么,但他不能轻易地发现它。庄严的音乐一会儿又变得柔和,终于归于沉寂。一位穿着袍子的教士走了出来,诵读着什么经文,所有的人仿佛都很有教养地听着。然而源在观察中发现,也有一些人正在注意别人的服饰和面容等。但那个老人和他的太太专心致志地听着。玛丽的脸似乎仍注视着遥远处,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动声色,因此源不知她是否真的在听。音乐一遍又一遍地响着,有人念起了源不理解的词句,那是穿袍子的教士在读一本大书,他在布道。
源倾听着,听出这好像是由一个愉快的、神圣的人传布的有益的劝世箴言,他劝人们应对穷人更仁慈,应克制自己,服从上帝。他所讲的与其他任何地方的教士讲的一模一样。
那个教士讲完,便大声向上帝祈祷,这时他要求大家低下头来。源又一次不知所措,他看到那对老夫妇虔诚地低下了头,可在他旁边的那个姑娘依然高傲地昂着头,因此他又没有低头。他睁大眼睛看那个教士是否能唤出神的形象,因为人们都低头准备膜拜神灵,但那个教士并未唤出任何形象,到处都看不到上帝的影踪。过了一会儿,他讲完了,这时人们不再等上帝降临,而是动了起来,站起身来回家。源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对所见所闻一点也不理解,而他记得最深的就是那个高傲的女人的头清晰的轮廓,那颗头从未低下来过。
可是自从这天开始,源的生活有了新的内容。有一天,他到他播种冬小麦的田里去,看许多垄麦子里哪些长得最好。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后,在桌上发现了一封信。在外国,源孤独的生活中很少有信。他知道每隔三个月他会在桌上找到一封他父亲的信,每次信中那些用毛笔写的字句几乎重复同样的内容:王虎很好,但到来年春天,他要重新上阵打仗。源必须努力学好他所想学的东西,学习一结束就必须回家,因为他是个独子。或者他会收到一封爱兰母亲寄来的信,这总是封恬静美好的信,信中谈些她所做的琐事。她认为爱兰应该结婚。到现在为止她已答应过三家人家,都是征得爱兰自己的同意的,但每次爱兰都任性地拒绝与那个人结婚。源读到爱兰的任性时笑了笑。那个母亲提到此事时,常加上几句自我安慰:“但梅琳是我的依靠。我已将她带回家与我们一起住了。她学习很好,每件事都做得十分妥帖,她仿佛知道一切该怎么做。她好像是我应该有的孩子,有时她比爱兰更像我的孩子。”
源能发现的就是这样一些信。爱兰也写过一两次信,信中夹杂着两种语言,充满了任性、玩笑和可爱的威胁。她说,如果源不给她带回些西洋的小玩意儿,她就会怎样怎样,并发誓她期望有一个西方的嫂嫂。盛有时也会写信,但很难得,从没定数。源带着几分悲哀意识到,盛的生活中充满了风流倜傥、谈吐机智的年轻人所追求的一切,那些城市里的人**不安地到处猎奇求新,盛的异国情调使他在这些城市居民的眼中更增了几分风采。
但这封信不是来自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它躺在桌上,方方正正,洁白清爽,源的名字是用黑墨水写成的,十分清晰。源把信拆开,它是玛丽·威尔逊寄来的。她的名字写在信纸下方,朴素刚劲,在这字的形式中蕴含着一种力量和热情,它与房东太太每月账单上的粗俗字截然不同。在信中,她为了某个特殊的目的,请求源随便哪天有空就到她那儿去。因为从他们一起到教堂去那天开始,她就一直非常烦恼,心中有话没说出来,因此她很想向源倾吐她的肺腑之言。
源感到十分惊讶。当天晚饭后,他洗完澡,穿上他的黑色礼服就出去了。他临出门时,房东太太在他身后大声嚷嚷,说她那天放了一封一个女士寄来的信在他的桌上,她估计他现在是去看那个女士了。旁边的人哗笑起来,年轻的姑娘笑得最响。源一言不发,他只感到生气,气这粗俗的笑声竟会与玛丽·威尔逊有关,她太高洁了,这些人不配提起她的姓名。源恨透了他们,发誓绝不让他们知道她的姓名。他希望他到她那儿去时,哪怕是在心里,也绝不要想起这些笑声和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