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那个有钱的年轻人刺耳地喊:“放开你的脏手!”但那个乞丐更加起劲地继续哀求,他的手仍然抓着车门。那个年轻人终于从车中走了下来,他从脚上脱下西式的坚硬的皮鞋,用鞋跟敲那个乞丐抓住车门的手。他竭尽全力的打击使乞丐喊出声来:“哦,妈呀!”然后那个乞丐退回到人群中,将受伤的手放在嘴上。
那个年轻人用他苍白美丽的手向源挥了挥,在一片吼声中发动了他的车,那辆猩红色的汽车穿过灿烂的阳光向前驶去。
在回国后最初几天里,源让自己的心闲置着,直到他能公正地评判身边的一切。起初他自我安慰地想:“不管怎样,这里与外国并没有什么不同,我的祖国像世界上其他所有国家一样,为什么我要害怕?”
事实上,只是他自己觉得一切是这样,他心里其实也暗暗害怕发现那些街道和房屋是破旧的,那些人是贫穷卑贱的。发现它们并不如此,他感到欣慰。当他在国外时,太太已从她以前一直住的小房子里搬进了一栋大洋房。源第一天跟着她走进那栋房子时,她说:“我这样做是为了爱兰,她觉得原来的房子太小太破,不适宜接待她的朋友。此外,我已兑现了我的诺言,把梅琳接来和我一起住了。源,她真像我自己的孩子。我没告诉你她将像我爸爸一样成为一个内科医生吗?我把爸爸教我的都教给她了,现在她在一所外囯人办的医校上学。她还要读两年,然后她必须在他们的医院里工作一年。我对她说,不要忘记是我们中国人最精通人体的经络结构,但不可否认,在手术和缝合等方面外国医生最好。梅琳中西医都要学。此外,我仍然常在街上捡到遭人遗弃的女婴,现在街上这种弃婴很多,梅琳帮助我照料这些孩子。源,革命之后,男人和姑娘竟学得这样自由!”
源惊讶地说:“我想,梅琳还只是个孩子,我记得她是个孩子……”
“她二十岁了,”太太静静地说,“早过了童年。在思想上,她比二十三岁的爱兰更成熟,她是个勇敢、沉静的姑娘。有一天,我看她协助一个医生从一个妇女的脖子上割掉了一个东西,她的手像男人一样沉稳熟练。医生夸奖了她,因为她毫不颤抖,也不怕血液喷涌。她毫不畏惧,是个非常勇敢沉着的姑娘。她与爱兰都很喜欢彼此,虽然她不会去追求爱兰所喜欢的那些享乐,爱兰也不会对梅琳所做的事有兴趣。”
这时梅琳已经走了,只有源和太太坐在客厅里,周围没有旁人,只有进进出出端送茶水糖果的仆人,源好奇地问:“我想,这个姓伍的以前有个妻子,妈妈……”
听到这话,太太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你会奇怪,我与爱兰为这事也闹过别扭!源,他们俩谁都离不开谁,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如何也没法说服她。这就是我搬进这栋大些的房子的原因,因为我想,如果他们要见面,就应该是在这儿。既然他们要见面,我能做的一切就是防备他,直到他能与他的妻子离婚,获得自由……他前妻的确是个老式妇女,源,是他的父母为他选择的,他十六岁时与她结了婚。唉,我真不知谁更值得同情,是那个男人呢还是那个可怜的灵魂!我心中仿佛感受到了他们俩的悲哀。我也是这样结的婚,根本没有爱情,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她。但是我暗暗许下诺言,要让我的女儿按她自己的意愿结婚,因为我知道没有爱意味着什么,这就是我所感到的他们俩的不幸所在。现在离婚手续已经办妥了。源,办这种事的手续,现在恐怕太容易了。他自由了;可她,可怜的女人,回到她内地的老家去了。最后我去送她,因为她和他住在一起,她告诉我,实际上他们俩早已只是名义上的夫妻。那时她正和两个女仆将衣服装进她结婚时当陪嫁的红皮箱里。她对我说的话是:‘我知道结果一定是这样,我知道结果一定是这样。’这个女人不美,比他大五岁,也不会像现代的人一样说外语,甚至裹过脚,虽然她穿大码的西式鞋,竭力想掩饰这一点。对她来说,确实一切都结束了。她现在还有什么呢?我什么也没问。我现在最关心的是爱兰。我们现在在许多事上都无能为力。我们已人老珠黄,只得让年轻人随意地将我们扫地出门……谁能与这种命运抗争呢?不管怎样,现在社会动**,没有信条可以指引我们——人们没有规矩可循,也不受惩罚。”
她说完时,源只稍稍笑了笑。她坐在那儿,衰老、平静,总有点忧郁,头发已经变白,唠唠叨叨地谈些老年人常谈的话题。
他感到心中充满勇气和希望。在他刚回来的那天,甚至仅在那几个小时里,这座城市不知为何就给了他勇气。它是如此繁荣昌盛。那天他坐着车快速从城里经过,一路上他看到富丽堂皇的新商店拔地升起,有的卖机器,有的卖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过去那种寒酸的街道已不复存在,以前,街道两边往往挤满了低矮简陋的家庭小商店,现在这一切都已**然无存。这座城市现在是世界的中心,新楼林立,楼房越造越高。在他离家的六年里,二十多座高楼大厦已耸入云天。
第一天晚上临睡前,他站在卧室的窗前眺望着这座城市,他想:“它看上去就像盛在外国居住的那座城市一样。”周围到处是汽车刺眼的灯光、恼人的噪声、百万人低沉的絮语,以及**不宁、生机勃勃、勇敢进取的生命的冲刺和跳动。这是他的祖国。衬着无月的云,那些光芒四射的霓虹灯上闪现着他的祖国的语言,显示的是他的同胞制造的产品。这是他自己的城市,它足可以与世界上任何城市媲美。有一刻,他想起被姓伍的男子遗弃、让位给爱兰的那个女人,有点可怜那个女人,但想着想着他又硬起心来,在心中说:“那些不能适应新时代的人必须被淘汰掉,这是对的。爱兰和那个男人是对的,不能否定新事物。”
带着切实而明确的快意,他睡着了。
接下来好几天,源带着这种欣喜,意气风发地在这座大城市里到处走动。他觉得他的前途仿佛胜过他的梦想,因为他是从一座监狱里离开这座城的,而现在他又真正地回来了。他觉得仿佛现在所有的狱门都敞开着,不仅他待过的监狱敞开了大门,而且其他所有束缚都已解除。那时,他父亲曾说,他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结婚;那时的青年男女因追求自由而被捕枪杀。如今,这些都已成为被人遗忘的噩梦。而正因为他们为自由捐躯,现在所有的人才获得了自由。他在街上看见年轻人来来往往,他们精神抖擞,自由大胆,随时准备做自己想做的事,男男女女无拘无束地一起在街上走着。一两天后,孟来信说:“我本该来看你,但我在这个新首都脱不开身。我们已使这座城市改变了面貌。堂哥,我们拆除了旧屋,开出新路,新路像一阵清风似的穿过城市,四通八达。我们正计划铺更多的新路。我们要废除无用的庙宇,在那儿建设起新的学校。在新的时代里,人民不再需要寺庙了,我们要教他们学科学……至于我,我是军队里的队长,在我们的司令身边工作。源,司令曾在军校时认识你。他说:‘告诉源,这里有个适合他的位置。’堂哥,的确这儿有个空缺,他已与比他高得多的上级谈过了,那个人又在一个有影响的场合当众说起过此事,在这里的学院里有个位置,你可以来这儿教你想教的课程。你可以住在这儿,帮我们建设这座城市。”
源读着这些雄心勃勃、热情洋溢的字句,狂喜地想:“这是孟写来的,他过去东躲西藏,而现在他将干怎样一番事业!”一阵暖流从源的心中流过,因为祖国已为他准备好了一个位置。他在心中反复思考:他真心想教导青年男女吗?可能这是他报效祖国的最好途径。他将这个想法藏在心里,准备再等几天,直到尽完他眼下应尽的一些义务。
首先,他必须去看他的伯父和他的一家,三天之后要参加爱兰的婚礼,然后还要去看父亲。源在太太家中发现两封来自父亲的信等着他。当他看到那涂在几张纸上的颤抖的字,那种老年人书写的既大而又歪歪扭扭的字时,一种昔日的柔情在他心头腾起,他被深深地感动了,他忘记了自己曾害怕和仇恨过他的父亲。在这个新的时代,王虎像一个被遗忘的舞台上的老演员一样被人遗弃了。是的,他必须去看看父亲。
如果说这六年使爱兰越发美丽,使梅琳从一个孩子变成了成熟的姑娘,那么它们也使王大和他的太太大大地衰老了。爱兰的母亲这些年来似乎仍然保持着她的风韵,她的头发仅花白了一点,聪明的脸上增了几分智慧和耐性,但也稍稍失了些丰满。源发现这六年来他的伯父伯母真正地老了。他们现在不再住在他们自己的房子里,而是与他们的长子住在一起。源去看望他们,他们住在一幢带有漂亮花园的西式房子里。
那个老人正坐在花园里的一棵香蕉树下,源发现他竟像个老圣人一样平静快乐。现在他已不再寻花问柳,所做的最不体面的事也就是不时买些美人像回家。他有几百张这种像,当他想看时,就喊一个仆人把画像拿来,他一张张地翻,全神贯注地看。当源来时,他正坐在花园里,一个侍女站在他身边,一边用扇子替他赶苍蝇,一边像翻画给小孩看那样替他翻那些美人像。
源几乎认不出那个老人就是他的伯父。这个老人由于色欲旺盛,曾一度推迟了老年的到来,但不知是由于他像所有老人一样有时吸些鸦片,还是由于其他原因,当他的老年终于到来时,它就像一阵致命的狂风,使他干枯萎缩、瘦骨嶙峋。现在他皮肉松弛地坐在那儿,好像他的皮囊是件裁得过大的袍子。原来他身上的那些丰满的肥肉已不再存在,只剩下黄色皮肤的褶皱悬挂着。他没有换掉原来的袍子,这些袍子虽然用富丽的绸缎制成,但因为是按他胖时的身材做的,现在已拖到了他的脚后跟;袖子也挂下来,盖住了他的手;领子往下垂,露出了他又瘦又皱的脖子。
源站在他面前时,那个老人毫无表情地向他问候,并说:“我一个人坐在这儿看这些画,因为我太太会说它们是邪恶的。”他像以前一样斜着眼笑了笑。不知为什么,在如此憔悴的脸上,这种笑容令人恐怖。他笑的时候看着那个侍女,她这时虚情假意地笑着讨好他,一边却盯着源看。可源觉得,那个老人的嗓音和笑声好像都比往常细了。
过了一会儿,老人又问:“你走了多久了?”源告诉了他。他又问:“我的二儿子e怎么样了?”源告诉他时,他咕哝着,好像这是件牵肠挂肚的事。他心里总记挂着盛,他说:“在外国,盛用的钱太多了……”他发起愁来,直到源的话又重新振作起他的精神来,源说:“盛明年夏天回来,他告诉我的。”那个老人盯着图画看,画上的秀竹下有一个美人,他喃喃地说:“哦,噢,他说他会回来。”然后他想起了什么,突然骄傲地说:“你知道我儿子孟是个队长吗?”源微笑着说他知道。那个老人自豪地说:“是的。他现在是个非常了不起的队长,挣大钱了。有时候遇到麻烦,家里有个军人是件好事。我儿子孟,他现在高高在上了。他来看我,穿着像洋人穿的那种军装。他们告诉我,他皮带上有手枪。他靴跟上有马刺,我看到的。”
源保持着平静,想到在这些年里孟由一个亡命之徒变成了革命军中的一个队长,当时他父亲对他大喊大叫,现在他父亲为他感到自豪,源不禁微微地笑了。
两人谈话期间,那个老人总不自在,他不断地注意一些小礼节,就好像对待一个客人而不是一个侄子。他在身边小桌上的茶壶上摸索,好像要倒茶给源,源阻止了他;他又在怀里摸索着找烟斗让源抽烟,源终于觉察到他的伯父的确把他当作一个客人,那个老人正用困惑的昏花老眼看着他。最后老人说:“你不知怎的看上去像洋人,你的衣服和举止动作都让我觉得你像洋人。”
当时源笑了,但他对老人说的话并不感到非常高兴,他感到压抑,可他终究不知是怎么回事。即使他已离家六年,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他与这个老人没有共同的语言,于是他便离开了……他回头看了一次,可是他的伯父已忘了他。老人已经睡着了,他的下颚动了动,然后就垮了下来,他的眼睛则紧闭着。当源看他时,他已进入了梦乡。一只苍蝇停在他的颧骨上,而那个侍女却盯着看源的洋人相而忘了扇扇子,苍蝇悠然地爬到他衰老下垂的嘴唇上,那个老人一动也不动。
源离开了他去找伯母,他也必须去拜见她。在等候伯母时,他坐在客厅里环视整个客厅。自从回国,他发现自己总以新眼光评价所见的每件事物。虽然他自己不察觉,其实他评价事物总是以他在外国的习惯为标准的。他对这间屋子非常满意,他觉得它是他所见过的最精美雅致的房间。屋中地板上有一块大地毯,上面织有色彩绚丽、图案复杂的野兽和花卉,红、黄、蓝三色交织在一起;墙上有几幅西洋画,画面上是阳光照耀下的群山和蓝色的溪流,这些油画都装在金灿灿的画框里;窗上是厚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椅子都一式一样,红色的,坐上去舒适柔软;到处都有小巧精致的黑色雕木小桌;痰盂也非同一般,上面绘有流光溢彩的翠鸟和五彩缤纷的花。在屋子尽头的窗户之间有四幅卷轴,上面画着四季图:红色的蜡梅是春,白色的百合是夏,金色的**是秋,大雪中天竺的红果是冬。
源感到这是他所见过的最舒适雅致、富丽堂皇的房间,其中充满各种摆设,可供客人摩挲把玩几个小时。每张桌上都有象牙或银子雕刻成的雕像或古玩。他带着温情和友爱,有一阵想起那个遥远的破旧的棕色屋子,这间房间里值得欣赏的东西要远远超过那间旧屋里的一切。他在屋里踱来踱去,等侍女回来通知他进去见那个老太太。这时,他听到一阵汽车的轰响,然后这声音在门口静止下来,他的堂哥和太太回来了。
这两人看起来阔气得胜过源记忆中的一切。那个男的人到中年,继承了他父亲的一身肥肉,看上去比当年他父亲还要肥,由于他穿着西装,这使他的身材一览无余,笔挺的西装清楚地显出了他肚子的形状。西装上面是个像熟透的黄金瓜一般光滑的圆脸,为了图凉快,他将头发都剃了。他擦着汗走进来,当他递草帽给仆人时,源看到他的脖子是由光头下面的三个肉卷组成的。
而他的太太是优雅的。她已不年轻,有了五个孩子,但没人知道这一点,因为她风韵犹存。每次生孩子以后,她就把孩子交给一个贫穷女人去喂养,把胸脯和身体束瘦。这是城里许多时髦女人的习惯。现在她看上去依然像处女一样苗条,虽然她已有四十岁了,她的脸是牙黄色,还透出一抹粉红,她的头发乌黑光滑,岁月和忧愁从未触动过她的整个外貌,天气的炎热也无法影响她。她慢慢地走上前来,优雅而又庄重地向源问候。只是在她投向她那肥胖而又汗淋淋的丈夫的短促而厌恶的一瞥中,源能看出她过去的坏脾气。但她对源彬彬有礼,她不再把他看作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子、一个大家庭中的孩子了。他是个男子汉了,去过外国,获得了外国学位。他看得出,他对她的看法对她来说举足轻重。
寒暄之后,他们坐了下来。堂哥吩咐拿茶来,源问:“堂哥,你现在做什么工作?我看你交了好运了。”
堂哥大笑起来,非常得意。他摸着横挂在肚皮上的粗粗的金链子答道:“我是新开张的银行的副经理,现在在租界里的银行工作,这是个美差,战争不会影响我们,而在其他地方到处都是战争。人们过去常把银钱投资到土地上。我记得我们的老祖父一直不安宁,直到他将一切都换成越来越多的土地,这才安下心来。可土地现在不如以前可靠了,有些地方的佃户起来造反,要抢地主的土地。”
“没有人制止他们吗?”源惊讶地问。
太太泼辣地插进来:“他们该杀!”
堂哥在紧巴巴的西服中稍稍耸了耸肩,扬起他粗短的手说:“谁来制止他们?现在谁有办法去制止什么事情?”源喃喃地说:“政府呢?”堂哥重复着:“政府!这新军阀和学生的大杂烩,这个我们所谓的政府!他们能制止什么?不,他们什么也制止不了。现在大家都自顾自,所以钱流进我们的银行,我们有外国兵和法律保护,很安全……是的,我有个红运高照的好位置,由于我的朋友的照顾,我才获得了这个位置。”
“我的朋友,”他太太飞快地插嘴说,“如果不是我,不是我与一个大银行家的妻子交朋友,通过她认识她的丈夫,求他给你一个位置的话——”
“是,是,”她男人急忙说,“我知道这一点……”他沉默下来,并有些不自在,仿佛有些难言的苦衷,好像他为他所拥有的一切已付出了一种秘密的代价。然后,源的堂嫂风度优雅地与他攀谈,她这种优雅是冷淡的、矫揉造作的,好像她事先在镜子前已说过和做过这一切,她说:“源,你又回来了,都长大成人了,你现在一定什么都懂。”
源以默默的微笑否定他的博学。她笑了笑,将丝巾放在嘴唇上,又说:“哦,我相信你知道许多你不愿说的事,因为你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只知道原来所知的那么一点。”
老太太走进这富丽堂皇的洋房,倚在仆人身上。她身材瘦长,头发仍然是黑的,但脸上已皱纹纵横,而她的眼睛依然如故,对所见的一切都尖刻、挑剔。进门时,她对儿子媳妇视而不见,但让源向她行礼,并接受了源的问候。然后,她坐了下来,对仆人喊:“替我把痰盂拿来!”
仆人将痰盂拿来之后,她开始咳嗽,并非常体面地吐痰。她对源说:“我还跟以前一样健康,谢天谢地,只是有时有点咳嗽,特别是上午痰多。”
她儿媳妇非常厌恶地看着她,但她的儿子安慰她说:“妈,老年人总是这样的。”
老太太理也不理他。她将源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问:“我二儿子在国外怎样?”听源说盛在国外过得不错,她肯定地说:“他回来时我要让他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