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如既往。”孟飞快地说,转过身去看着源。源看出他的凝视漆黑、深沉,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孟说:“如果我看到一个外国人碰一碰这儿最穷的乞丐,我会像以前一样愤愤不平,也许这愤慨比以前更甚,因为我对外国人无所畏惧,我可以拔出手枪对准他。但我的见识要比以前广了。我知道眼下妨碍我们的主要就是这些我们为之服务的穷人。他们人数太多。谁能教化他们?他们是没有希望的人。所以我认为,要让饥荒、洪水和战争卷走他们。让我们只保留下他们的孩子,然后在革命的过程中塑造他们。”
孟用洪亮的声音和老爷派头说着这些话。源与他相比,略显得不如他那么敏捷,源一边听一边思考,认为孟说的话中确实包含着真理。他忽然想起那个外国传教士,那个传教士在许多好奇的人面前给他们看那些可厌的景象。是的,甚至在这座宏伟的新城里,在这宽阔的街道上,在这些华丽的商店和房屋之间,源也看到了一些那个传教士向人们展示的东西——一个乞丐的双目失明,他的眼睛被疾病毁了。这些小棚子的门前都流着污水,所以这早晨的清新空气中已掺入了一种腐臭。他在那个外国传教士面前感到的愤恨和羞愧又在他心中生起,愤怒夹杂着痛楚,搅动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像孟一样感情冲动地叫道:“我们一定要把这一切污秽**涤干净!”源在心中肯定孟是正确的。在这样的新时代,这些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的穷人有什么用?他的心肠一直都太软了,让他也像孟一样硬起心肠来吧,不要让自己为同情这些无用的人而白白消耗了自己。
他们终于到达了孟的营房。由于源不是营中的士兵,他不能住在营房内。孟已为他在附近的旅馆中租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又小又暗,而且不干净。当源有些疑惑时,孟抱歉地说:“现在城里住房非常拥挤,无论出多高的价,我也无法随便就租到房子。建造房屋的速度不够快——这座城市的规模在迅速扩大,建设力量跟不上它的发展速度。”孟得意地说,然后他又自豪地说,“堂哥,为了我们崇高的事业,我们能够忍受建设新首都期间的一切艰难困苦!”于是源打起精神,说他很愿意住在这儿,这间屋子很好。
这天晚上,源独自一人在他的房间里,坐在窗前的小写字台前,开始写给梅琳的第一封信。他斟酌开头应怎么写,不知是否要说些客套话。但是在这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已有点满不在乎起来。那些废墟中的旧房子,那些崭新兴旺的小店,那穿过旧城、无情地向前延伸但尚未竣工的宽阔街道,以及孟的所有热情、无畏和愤慨的言谈都使源满不在乎起来。他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以时髦的外国方式开了头:“亲爱的梅琳——”他写下这粗黑醒目的几个字,在继续写之前坐着沉思。他凝视着这些字,心里充满了柔情。“亲爱的”,这话除了对最心爱的人说,还能对谁说呢?梅琳,这是她本身,她就在那儿,然后他又拿起笔开始疾书,告诉梅琳他那天看到的一切——一座崭新的、年轻的城市正从废墟上升起。
如今这座新城将源卷进了它生活的旋涡。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繁忙、快乐,也许这只是他的自我感觉。到处都有工作可做,工作中有无限的乐趣,工作的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崇高的意义,这就是为大众的未来幸福而努力。在孟领源所见到的一切人中间,源也感受到那种同样的对工作和生活的崇高热望。这座城是这个国家搏动着的年轻的心脏,城里到处是与源相差无几的年轻人。他们绘制着宏伟的蓝图,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不为自己,而是为了人民。这儿有许多搞城市规划的人,主任是个矮小的风风火火的南方人,说起话来显得有些急躁,他的脚步和他的小巧精致、孩子般的手的挥动都很迅速敏捷。他也是孟的朋友,孟向他介绍源说:“这是我堂哥。”这一句话就够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谈开他的城市规划,讲他将怎样拆除古老蠢笨的城墙,那些古砖经历了几百年的日晒雨淋,依然很好,像石块一样完整,比现在制造出来的砖要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说,这些砖应该用来建造新政府所在地的大厦,那是一座不同凡响的新式大厦。一天,他带源进了他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一座东倒西歪的房子里,到处灰尘蒙蒙,蛛网飘拂。他说:“这些旧房子不值得我们再去花费人力物力。我们由它们去,等到新房子盖好,我就拆除这些旧房子腾出地方来建别的新房子。”
积满尘埃的房间里摆满了桌子。桌前有许多年轻人正在画设计图或在纸上测绘,有的正给屋顶和檐口画上鲜艳的颜色。虽然这些房间十分破旧,但由于其中的这些年轻人和他们的宏伟蓝图,它们就充满了勃勃生气。
这时,他们的主任高喊了一声,一个人应声跑了进来,主任以长官的口吻说:“把新政府的建筑设计图拿来!”拿到图纸后,他将它们在源的面前展开。图纸上真的画着十分高大雄伟的建筑,建筑材料是古城墙砖。它们崭新恢宏,排列整齐,每个屋顶上都飘扬着新的革命的旗帜。街道也画在图上,街旁绿树成荫;身穿富丽服装的男男女女一起走在人行道上;街上没有驴队、手推车、黄包车或现在可见的任何低级交通工具,只有色彩鲜艳的红、蓝、绿色的大汽车,车上坐满了富足的人。图上也没有出现乞丐。
看着这些设计图,源不得不承认它们美极了。他心醉神迷地说:“什么时候能竣工?”
那个年轻的主任很有把握地说:“五年之内!现在一切都在突飞猛进地发展。”
五年!这算不了什么。源又在自己黑暗肮脏的屋子里沉思默想。他看着周围的街道,现在这儿还没有他在图上看到的那些建筑。这儿没有树木,也没有富裕的人群,穷人依然在喧闹争斗。但源认为五年的时间只是一瞬。就好像一切都已经实现了似的,那天晚上源给梅琳写信,告诉她人们已计划好了什么。当他将一切都写下来,详细地告诉她这座新城未来的前景时,这一切更是似乎已经实现了,因为所有的设计图都画得清清楚楚:屋顶的颜色是鲜蓝的,由琉璃瓦盖成;图中的树上挂满了叶子。源记得,在一座革命英雄的塑像前甚至有一座喷泉。他不知不觉地将这一切都写下来告诉梅琳,好像一切都已完成。他写道:“这儿有个宏伟的大厅,有一道巨大的门,宽阔的街道旁绿树成荫……”
其他方面的情况也一样。年轻的医生学习西医的治疗方法,为病人开刀解除痛苦,他们蔑视父辈的医道,设计出了大医院。有的年轻人计划办大型的学校,在那里,农村里的孩子都可以受教育,这样整个国家就没有不会读书写字的人了。有的人着手制定管理其他人的新法律,这些法律制定得十分周详,监狱也为那些违抗他们的人准备好了。还有一些人计划用不拘一格的新颖写作方法写新书,书中写的都是男女之间的自由恋爱。
在所有的计划之中,还有一位司令制订的战斗计划。他筹划着新部队、新战舰和新的战争方式。他计划有一天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新式战争,向全世界证明他的祖国像其他任何国家一样强大。这个司令就是源以前的家庭教师,他后来成了源的队长,现在是孟的顶头上司。当源被人出卖并送进监狱后,孟秘密地投奔了他的部队。
现在,源知道孟的司令原来是这个人时,心里颇有点不自在,他希望司令不是他,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司令是否对他还有几分怨恨。可是当司令命令孟将堂兄带到他跟前时,源也不敢拒绝他。
因此,在一个指定的日子里,源和孟一起去看他。虽然源表面上装作不动声色,沉着冷静,但心里疑疑惑惑,忐忑不安。
他走过一道卫兵守候的大门。卫兵们军服整齐,英姿勃勃。他们个个长枪在手,枪筒寒光闪闪。他穿过干净整齐的院子,走进一个房间,司令正坐在桌旁,这时,源才感到害怕是没有必要的。顷刻之间,源已看出他的老家庭教师并不会抱怨他。他比源上次见到时更加衰老,但现在他已是个闻名遐迩的军队司令了。虽然他不苟言笑,严酷无情,可他的脸色并不气势汹汹。当源进来时,他没有起身,只是对着一个座位点了点头。源在凳子的边上就座,因为他曾是这个司令的学生。他看到他依然记得的那双锐利的眼睛正从西式眼镜后面凝视着他。他那沙哑的、多少使人感到有点亲切的声音源也还记得,现在他突然问道:“那么你现在到底还是参加我们的行列了!”
源像儿时一样简单地点了点头,说:“我的父亲将我推上了这条路。”他将他的经历说了一遍。
司令以十分锐利的目光看着他,又问:“那么你仍然不喜欢军队?有了我教给你的一切,你仍然没能成为一个战士?”
源像以往一样有点茫无所措,忐忑不安。但他马上又下决心做到无所畏惧,不害怕这个人。他说:“我仍然恨战争,但我能以其他方式尽我的一分力量。”
“什么方式?”司令问。
源答道:“如今我要在这所新的大学校里教书,因为我要挣钱,我将自己闯出一条路。”
这下司令开始不安起来,他望着桌上的一只外国钟,似乎源不是战士,他便对他毫无兴趣。于是源站起来,在一边等着,听司令对孟说话。司令说:“你制订好新营地的计划了吗?新的军事法要求从各省增加征兵数目。从今天算起,新的分遣部队一个月以后到达。”
听司令这么说,孟将鞋跟一碰,站得笔直,他在司令面前一直没有坐下来。他敏捷地敬了个礼,以清晰自豪的声音说:“司令,计划已经订好,正等您批准,然后就可以执行了。”
这简短的会见就这样结束了。这时,排成纵队的士兵们正从操场上操练回来。源从他们中间经过时,虽然心中强烈地生起往日的那种厌恶,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人与他父亲手下的那些慵懒松懈、嘻嘻哈哈的家伙截然不同。这些人都很年轻,至少有一半不到二十岁,他们严肃认真,不苟言笑。王虎的部下总是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当他们操练完,七零八落地回家休息时,总是祖鲁地耍着花招推来搡去,高声咋呼,瞎开玩笑,所以院子里总是充满了粗鲁的笑声。小时候,源每天都能知道什么时候开饭,因为他和父亲居住在内院,每当开饭时便会听到院外的哄闹、咒骂和狂笑声。可是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沉默地归来,他们的脚步庄重一致,发出宛如一个巨人那样的脚步声。源从他们身边走过,望着他们那一张张的脸。他们全都年轻、单纯、严肃。他们是新型的军队。
那天晚上,源又给梅琳写信,信中这样写道:“他们看上去年轻得不像士兵,他们的脸是农村少年的脸。”然后他想了一会儿,想起了他们的脸,又写道,“可是他们有一种战士的气概。你不理解,因为你没有像我一样生活过。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单纯的。看着他们,我就知道他们是如此单纯,他们完全能像吃饭那样杀人——这是像死亡一样可怕的单纯。”
在这座新的城市里,源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和使命。他终于打开了书箱,将书放在他买来的书架上。还有那些他在外国培育出来的种子,他有点怀疑地瞧着依然封在口袋里的各类种子,自问如果将它们种在祖国更黑更厚的土壤里,它们将会怎样生长。他撕开一只口袋,将种子倒在手掌上。硕大、金黄、等待机会萌发的麦种躺在他手上。他必须找到一小块土地试验它们。
如今,源已被卷进由迅速变换着的日、周和月组成的时间的轮回之中。他在学校里度过整个白天。每当早晨,他就走向那些或新或旧的房子。那些新房子是灰暗的西式大厦,由水泥和细钢筋建成;这些房子建得太快,以致许多地方已一块块剥落下来。但源的教室是在一座老房子里。因为房子是旧的,学校领导甚至不愿把破窗户修理一下。金色的秋日变得悠长、温暖。起初看到门铰链锈得嘎嘎作响,门无法关上时,源也没说什么。可是随着冬天的临近,天气已变得寒冷刺骨,十一月随着西北高原刮来的朔风呼啸着到来,细黄沙通过每一道缝隙沙沙地钻进教室里来,源裹着大衣,站在他瑟瑟发抖的学生面前,改正他们错漏百出的文章。夹着灰沙的风吹过他的头发,他在黑板上为他们写下诗词的格律。但这几乎没什么用,因为学生们心不在焉,一心想在衣服里缩成一团。他们蜷缩着,但有些人的衣服毕竟太单薄了,抵御不了严寒。
源起先写报告给他的领导。那个领导是个官员,他七个星期中有五个星期在那座沿海的大城市度过。他对这些信置之不理,因为他在多个地方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收齐他所有的工资。源生气了,亲自找到学校的最高领导,将学生们的窘境告诉他:窗户上的玻璃破了,地板上的木板已开裂,刺骨的寒风从他们的脚间吹过,门也关不上。
但那个领导有许多任务,他不耐烦地说:“忍一忍,忍一忍!我们现有的资金必须用来造新房子,而不是修无用的老房子!”这是这座城里到处都可以听到的话。
源考虑着那个领导理直气壮的话,梦想着崭新的大厦和舒适温暖的教室,可事实是冬天日渐逼近,一天冷似一天。如果源想解决这个问题,他就必须用自己的工资雇一位木匠来修理,使房间能避风防寒。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他已经开始喜欢教学了,并感到自己对所教的学生产生了爱。他们通常不怎么富裕,因为有钱人将他们的孩子送进了私立大学,那类学校里有许多外国教师,校舍里每天还有供他们取暖的火和精美的食物。但这是一所公立学校,由新的政府开办,因此缺少资金。这所学校里有小商人的儿子,有薪金微薄的老私塾先生的儿子,还有几个精明的乡村小伙子,他们希望能够比在田间劳动的父辈们生活得更好些。他们全都年轻单纯,衣衫褴褛,营养不良。源爱他们,因为他们紧张而热切地希望能理解他教给他们的一切,虽然他们常常不怎么理解。有的学生懂得多些,有的学生懂得少些,但总的说来所有的人都懂得不多。是啊,看着他们苍白的脸和热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源希望他能有钱用来修理教室。
可是他没有钱,他甚至不能按期拿到工资,因为他的一些领导先拿钱。如果这个月钱不够,或因某种原因一些钱停发了,如为了军队,为了某个官员的新房子,或一些钱落进了某人的私囊,那么源和其他一些新教员就必须耐着性子等。源没有耐心,因为他急切地想摆脱他伯父的债务,至少能先摆脱一项债务。他写信告诉王掌柜:“至于你的儿子,我还无能为力。我在这儿没有权,我能做的一切就是保住我自己的位置。但我把挣到的钱的一半寄给你,直到我还清我父亲借的钱为止。只是我不能为你的儿子负责任。”就这样,源在这个新时代至少挣脱了一些血缘关系的束缚。
因此他无法为他的学生们花费他自己的钱。他写信告诉梅琳,他多么想能够修理教室,冬天来临,天气多么寒冷,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次她很快就回信了:“为什么你不将他们带出破旧而不中用的房子,到暖和的院子里去上课呢?如果不下雨,带他们到太阳底下去上课。”
源手中拿着她的信,奇怪自己怎么没先想到这一点。冬天气候干燥,常常天气晴朗,阳光灿烂。从此以后,他常常在他找到的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给学生上课,那是在两座建筑的边墙形成的一个角落里。如果有人经过时笑话他们,源就置之不理,因为阳光是温暖的。他不禁更爱梅琳了,因为她在新房建造起来之前很快想到了这个简便可行的方法。梅琳回信的迅速也使他领悟到了什么。当他提出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她的信总是回得比平时快。源开始变得狡猾起来,总是不断向她倾诉他的种种困境。如果他谈到爱情,她就不会回答,可如果他谈到困难,她就会热心地回信。他们俩之间的信件来往得很快,像秋风吹落的树叶一样越积越厚。
在隆冬来临之际,源还找到另一种使身体暖和的方法,那就是去田间劳动,将那些外国的种子播在田里。在学校里,源必须开许多种课,因为对这些渴望求知的年轻人来说,这所学校没有足够的师资。当时到处都开办了新的大学校,传授那些人们从来没有学过的外国知识。年轻人拥进学校去学习,但学校没有足够的师资能向他们传授在这个新时代他们渴望知道的一切。因此,由于源去过国外,他便受到推崇和荐举,要他把所知道的一切教给学生。他所教的课程之一就是怎样以新的方法种植和保养种子。他得到了一片土地。那块地在城墙外面,靠近一个小村庄。源带领他的学生上那儿去,他将学生组成了一支有四路纵队的小队伍。在街上,源阔步走在学生们的前面,他为他们买的是锄头而不是枪,他们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过路的行人瞪着他们看,许多人停下手中的活盯着他们,惊奇地大声说:“这真是稀奇!”源听到一个老实巴交、愚鲁迟钝的黄包车夫喊道:“哦,如今我在城里天天看到新鲜事,可是没有哪桩事比这更新鲜:用锄头去打仗!”
听到这话,源不禁笑了,他回答说:“这是最新型的革命队伍。”
当他在冬日的阳光下轻松地前进时,这种自豪感使他欣慰。这的确是支队伍,是他有生以来领导的唯一的一支队伍,它由到田间去播种的年轻人组成,当源前进时,他以儿时在父亲的军营中学会的那种节奏迈着步子。虽然源不知不觉,但他的步伐如此响亮、清晰,以至他部下的凌乱步伐也开始变得整齐,并与他一致起来。顷刻之间,他们行军的步伐在他们身上形成了一种脉搏般的节奏。当他们穿过阴暗古老的城门时,步伐声在长着苔藓的墙砖间回**,回声一直传往墙外的乡间,这一节奏在源心中开始形成短小精悍的诗句。这种事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仿佛他刚从扑朔迷离的迷津中走出,仿佛现在的工作使他宁静,使他神清气朗,并升华为诗篇。他凝神屏息地等待着,当这些诗句向他涌来时,他以在土屋逗留的那几天中感受到的久远而清晰的快乐捕捉住了它们。三行生气勃勃的诗清晰地出现了,可是还缺少第四行。路已快到尽头,那块地就在眼前,他仓促中竭力想将最后一句诗挤出来,可它却毫无踪影。
他必须将这些诗句从心中驱除出去,因为这时他的学生中间响起了一片低语和怨言。他们上气不接下气,说源领他们跑得太快了,他们不能跑这么快,锄头又这么重,他们吃不惯这样的苦。
因此源必须拋开他的诗,他真诚地安慰他们说:“我们到了,就是这块地。在开始种地之前,大家先休息一会儿。”
那些年轻人躺在那块地旁边的田埂上,汗真的从他们苍白的脸上淌了下来。他们胸部起伏,喘着粗气。其中只有几个农村小伙子没有陷入这样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