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没,这就是隐瞒真相的后果,”斯金纳先生暴躁地说,“本就如此,你越是想把一件事隐藏起来,就总会有一些流言甚嚣尘上,而且说得比真相还要糟糕十倍。”
“主教在新加坡时听人说起,哈罗德由于发酒疯而变得神志不清,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自杀的。米莉森特,你该为了咱们全家着想,否认这种说法。”
“这真的太卑鄙了,用这么恶毒的话去谈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斯金纳夫人说,“琼长大后听到这些话就不得了了。”
“他们这么议论经久有什么根据呢,米莉森特?”她爸爸问道,“哈罗德向来是个很节制的人。”
“都别说了。”米莉森特说。
“他喝酒吗?”
“他完全是个酒鬼。”
三人此刻全都大吃一惊,这样的回答实在出乎意料,而且米莉森特的语气还是那么尖刻。
“米莉森特,你竟然用这种语气谈论你死去的丈夫?”母亲戴着手套的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说道,“我真的搞不清为什么,你在家里总是这种阴阳怪气的状态。我永远不能相信我的女儿会用这种口气谈论她去世的丈夫。”
“别再说了,孩子妈,”斯金纳先生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斯金纳先生来到窗前,望向那洒满阳光的小花园,随后又返回屋子中间。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夹鼻眼镜,拿手帕将镜片擦了擦,却并不打算将其戴上,米莉森特用一种嘲讽的眼神望着他。斯金纳先生强忍着自己的怒火。按照以往,结束一周的忙碌工作,他本能够在下周一上班前好好地休息休息。他跟妻子说,参加这次宴会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他宁愿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花园里享受下午茶的乐趣。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打算去参加。他更愿意认识一下主教,对有关其在中国传教的活动却并不那么感兴趣。然而,谁又能想到现在会出这样的状况呢!他生平最烦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缠身,现在突然有人说他死去的女婿是个酒鬼,并且是死于割喉自尽,这让他毫无心理准备,很烦心。米莉森特轻抚自己的白袖口,仿佛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那副沉静的样子实在令他大为光火,可他并没有将自己的怒气发泄出来,只是对小女儿说:
“你能不能坐下来,凯瑟琳?屋子里有这么多椅子。”
凯瑟琳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言不发。斯金纳先生走到米莉森特前,面对着她。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将哈罗德的死因告诉我们,但我认为你的做法真的不对,你要知道这种事隐瞒不了多久的,总会被人知晓。我不清楚主教和海伍德所说的话有几分是事实,但是倘若你还能听我劝告,你就该讲实情给我们听,我们再从长计议此事。这些事现在已经传到卡农·海伍德和格拉迪丝耳朵里了,我们无法奢求它不再被传扬出去。你也知道伦敦这地方的人,总喜欢议论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我们只求了解事情真相,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斯金纳夫人和凯瑟琳都觉得他说得有理,她们都在等待米莉森特做出回应。可她仍旧无动于衷,脸上的红晕消失不见,恢复了以往的苍白。
“倘若我把所有真相讲出来,你们大概不乐于听了。”她说。
“我们永远理解你、同情你,你一定要明白这点。”凯瑟琳一本正经地说。
米莉森特瞥了她一眼,紧闭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冷静地看着自己的家人。斯金纳夫人被自己的女儿盯得怪不自在,她觉得米莉森特观望他们的那副神气,简直同端详装店里的人体模特儿时如出一辙。她就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一般,同他们三人毫无联系。
“你们知道,我嫁给哈罗德的时候,并不爱他。”她沉思着说道。
斯金纳夫人差点又要大叫一声,却立刻被丈夫一个隐秘的手势打住,老夫老妻心领神会,她便没有说话。米莉森特声音平和地继续着自己的讲述,语调平稳而缓慢。
“那时候我二十七岁,他已四十四岁,可是没有人愿意娶我,他虽说年龄大点,可总归有个不错的职位,对吧?我想我也不可能找到更好的机会了。”
斯金纳夫人差点又要哭出声来,想到一会儿得去参加宴会,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终于知道你收走他照片的原因了。”她难过地说。
“妈,你别这么说。”凯瑟琳叫道。
照片是两人订婚的时候照的,照得很好。在斯金纳夫人眼里,哈罗德一直是个有修养的男人。他身材高大魁梧,虽然略微显胖,但言谈举止大方、得体,外表庄重标致。那时他已经开始谢顶,但这不算什么,实际上现在的男人都很早就开始谢顶了。他说现在人们习惯戴的那种遮阳的硬壳帽,也是促使人谢顶的一大因素。他留着两撇小黑胡子,脸色黝黑,一双棕色的眼睛最为迷人,大大的,跟琼的眼睛一样。他有着风趣的谈吐,尽管凯瑟琳老说他爱吹牛,但斯金纳夫人并不这么想,她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喜欢发号施令有什么不对,对此不以为意,特别是在发现他被米莉森特迷住时,她对他的喜爱便更甚了。哈罗德对斯金纳夫人一向敬重有加,他跟她讲他管辖地区的事,也讲他打猎的事,她总是很认真地听,仿佛真的很感兴趣。凯瑟琳认为哈罗德太过自负,而斯金纳夫人对这种热衷自卖自夸的男人青睐不已。米莉森特很快明白,即便自己对母亲啥也没说,母亲心里却明白,哈罗德要是向她求婚,她肯定会同意的。
跟哈罗德住在一起的那些人,在婆罗洲侨居了三十多年,他们都对那个地方赞不绝口,均表示女人嫁到那里一定会过得很好。当然,小孩子到了七岁就得回国,不过斯金纳夫人心想目前不至于为这个操心。她请哈罗德到家里来吃饭,对他说他们一家人进午茶的时候总会在家。他看起来没什么要紧事,当他在老朋友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即将离开时,斯金纳夫人跟他说欢迎他到自己家里再小住半个月。在这一次小住临近尾声时,哈罗德跟米莉森特订了婚。他们举办了奢华的婚礼,去威尼斯度蜜月,又乘船去了东方,每到一处港口,米莉森特总会给家里寄信,看起来她过得很幸福。
“瓜拉苏达的人都待我不错。”她说,瓜拉苏达是一个婆罗洲的重镇,“我们跟驻扎长官在一起住,大家轮流请我们吃饭。有几次,有人邀请哈罗德喝酒,他都拒绝了,说自己已经结婚,不能再跟以前一样由着性子乱来了。他们就都大笑起来,我对此很不解。长官夫人格瑞太太对我说,大家看到哈罗德结婚都很高兴,一个单身汉在边防哨所服役会很寂寞。我们离开瓜拉苏达的时候,格瑞太太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与我告别,我感到难以理解,仿佛她在郑重其事地将哈罗德托付给我照管。”
三人全都沉默不言,只顾听着。凯瑟琳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米莉森特冷漠的脸上,斯金纳先生则一直死死盯着夫人坐着的那张沙发后面的墙上,那里挂着曲刃短剑、帕兰刀等马来人的土制武器。
“一年半后,我重返瓜拉苏达,才终于明白当初告别时他们为何是那种古怪的语气。”米莉森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似嘲笑的回音,“原来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哈罗德那次回国的目的就是找个人结婚,至于结婚的对象是谁,他根本不在乎。妈妈,还记得为了笼络住他咱们花了多少工夫吗,其实咱们根本用不着那么卖力的。”
“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米莉森特。”斯金纳夫人说,语气中带着一点酸楚,因为女儿拐着弯指责自己当时的心计,让她很不高兴,“我当时认为他被你迷住了啊。”
米莉森特耸了耸自己肥胖的肩膀。
“他酗酒成性,每晚抱一瓶威士忌上床,不出天明,一定喝光。秘书长警告他若是戒不了酒就得辞职,甚至还给过他一次机会,让他回英国休一段时间的假,建议他娶妻结婚,这样就有人看管他了。哈罗德娶我完全是在找一个看护人而已。那些住在瓜拉苏达的人甚至打赌,看哈罗德在我的看护下能够保持多长时间的清醒。”
“但他总是爱着你的,”斯金纳夫人插话说,“你不知道他常常跟我谈起你,就在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时期,你去瓜拉苏达生琼的时候,他给我的来信中,关于你的部分是多么感人。”
米莉森特再次盯着母亲,苍白的脸色重现红晕,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颤抖。刚刚结婚的那几个月的生活浮现在她脑海里。他们俩由官方的汽艇送到河口,在被哈罗德戏称为他们的海滨行宫的那个有走廊的平房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他俩便乘一艘帆船逆流而上。从自己读过的小说中得来的印象里,婆罗洲的河流都是漆黑一片、阴森可怕的,却不料竟有着如此蔚蓝的天空,还有白云点缀其间;经流水冲洗过的栲树和棕榈的短绿枝叶,在阳光下闪闪夺目。河岸两旁是无边无际的莽莽丛林,高山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出崎岖巍峨的轮廓。这里的早晨空气清新凉爽,使她感觉像是走进一片友善而肥沃的土地,拥有了无限的时空自由。两岸的大树枝叶交错,上面坐着猴子,哈罗德有一次指着一段树干模样的东西,说那是一条鳄鱼。在码头迎接他们的是副长官,穿着帆布裤子,头戴一顶遮阳帽,十来个小兵排成一排向他们致意。她被介绍,副长官名叫辛普森。
“长官好,”他对哈罗德说,“看到你回来真的很高兴,你不在的日子,我可真孤单啊。”
长官住的小平房就在山顶,四周遍布杂乱的各色鲜花。房子旧了点,家具也不多,显得房间宽敞而凉快。
“我们的村庄就在那边。”哈罗德指着前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