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点头答应,然后回屋子去。
贝特曼看着她的背影问:“她是谁?”
“唔,拉薇娜,就是阿诺德这里的妻子。”
贝特曼用力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不久,那个女人去而复返,把手里带着的一捆东西给了爱德华。
沿着崎岖的小路,他们一路向着海滩上一处有椰子林的地方走去,到达目的地后,他们脱掉衣服,爱德华教贝特曼如何将红色棉布一般的“帕瑞欧”系在腰间。
不多时,海中就传来他们游泳的水花四溅声了。看得出,爱德华心情很好,他大声笑着、又唱又喊,简直像是十五岁的孩子,贝特曼从未见到他如此开心的一面。
直到最后,两人才仰躺在沙滩上,在清新怡人的空气中美美地抽着烟。爱德华快乐的兴致一直不曾消减,完完全全地展露在脸上,让人为之动容。贝特曼感到十分担心。
“我感到,你的生活倒是一片欢乐。”
“就该这样啊。”
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转头看去,发现是阿诺德·杰克逊来了。
“我就知道非得过来接你们不可,”他看向贝特曼,“亨特先生,洗得如何?痛快吗?”
“非常棒!”贝特曼回答。
阿诺德也早已脱去了整洁的帆布衣,腰间缠着“帕瑞欧”,赤脚走在沙滩上。他的身体是一种被晒出来的黑色,长而卷的白发与苦修一般的脸,搭配着本地这种服饰,有一种古怪的谐趣。但他对此毫不在乎,举止自然。
“如果你们好了,就跟我一起上去吧。”他说。
“好的,等我马上穿上衣服。”贝特曼连忙说。
“哦?特迪,你竟没给你的朋友带一条‘帕瑞欧’?”
“我想,是他宁可穿他原来的衣服。”爱德华笑道。
“这是当然的,当然得穿上衣服!”贝特曼严肃地说。但在他打理完之前,他已经看见爱德华把布缠上了腰,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了。
“嘿,你这样赤着脚,到时候不怕硌脚吗?来时我看见路上有不少石头的。”
“哦,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从城里回来,换上一条‘帕瑞欧’实在是一件惬意的事。要是你打算在这里长住的话,我强烈推荐这玩意儿,它是我所见的最合理、经济的服饰了,凉爽又轻便。”
来到房子附近,杰克逊带他们进了一间大屋子。这是个墙壁雪白,有着开放式天花板的房间。饭桌已经支起来,贝特曼暗自数了一下,有五个人的餐具。
随后,杰克逊将贝特曼带到了一处长长的低矮窗户前,指着外面说:“你看那边,”伴随着表演一般的动作,“好好领略一番吧!”
在他所指的方向,一片椰子林铺满了倾斜的山坡,一直蔓延到海滨。夕阳下的海水仿佛鸽子胸脯一般变幻莫测又柔和多姿。再往远处是一处小港湾,隐藏在一所所土著茅屋之中。一只独木舟停靠在一块礁石旁,船上还有土著人在捕鱼。视线再放远,就是无边无垠的太平洋了,二十公里外,是那个名为莫里亚的仙境小岛,就像是诗人口中那虚无缥缈的锦缎,美轮美奂。
贝特曼几乎看得入神了,半天才终于呢喃道:“我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景色。”
阿诺德·杰克逊站在一边,同样注视着远方,眼波流转。贝特曼看过去,他那张瘦削而充满沉思的脸庞,仿佛透着一种灵性与超脱的庄严。
“是的,如此美丽!”他说,“人类少有机会能真正直面美。好好欣赏吧,也许这一刻之后,想看也看不到。这是一种稍纵即逝的意象,但显然会在你的心中留下永恒的感受。”
他低沉的声音似乎泛着阵阵回响,而他的话语带着最为纯粹的理想气息。以至于贝特曼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站在你眼前的是一个毫无人性的罪犯、骗子!”
正在这时,爱德华好似听到了什么,迅速地转过了身。
杰克逊指着来人对贝特曼介绍说:“这是我女儿。”
贝特曼起身和她握了握手。她的眼睛晶莹黑亮,红唇带笑。她的皮肤是棕褐色的,石墨般乌黑的长发如波浪一般鬈曲着披散在肩。她仅仅穿着一件红色棉布料的宽松长衫,赤着脚,头戴一顶香气满溢的花冠,犹如波利尼西亚传说中的泉水女神,可爱极了。
她显得有些害羞,而贝特曼更加不自然。是的,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强烈的不适,即使是眼前这位精灵般可爱的女孩在给他调制着一杯杯鸡尾酒,也没有让他的心情有多少好转。
“来吧,把酒劲调大一些,我的孩子。”杰克逊说道。
女孩调好酒后,笑着依次递给三人。贝特曼曾一直对自己的鸡尾酒技术充满自信,直到他喝到眼前这一杯之后,他才发现,原来酒的味道竟能出色到这个地步。他心中感到惊讶不已。
杰克逊看着他脸上露出的赞赏表情,骄傲而又开心地笑道:
“怎么样,还不赖吧?这可是我亲自教她的。想当年,在芝加哥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整个城市里没有一个酒侍能在调酒上给我打下手。在教养所里,我一直无所事事,只能钻研鸡尾酒的新鲜配法聊以解闷。不过,真要说到鸡尾酒之王,则当数没有甜味的马提尼了。”
阿诺德说的这些话细细想来,仿佛是对他的过往的回忆,他滔滔不绝地讲,毫不介意,亦无怨气,就像是在讲一段大学生活一般。而且,他总是在对贝特曼说话,而贝特曼从不知所措到尴尬得近乎狼狈。爱德华在旁边看着他,兴致盎然。贝特曼想,也许杰克逊是在耍他,但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他越想越觉得荒诞,面色通红,无名火起。他觉得杰克逊的脸皮可真是太厚了,不管是假装的还是真的如此,简直无法形容,麻木不仁,毫无廉耻!
菜肴仍在一道道地上来,各种稀奇古怪的食品被递到贝特曼的面前,他不得不接受这所谓的好意,去品尝那些生鱼之类他甚至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出于教养,他每一样都尝了一遍,并且囫囵着吞了下去。意外的是,它们非常好吃,这叫他颇为吃惊。
然后,又发生了一件在贝特曼看来无比尴尬的事情。当时,他的面前摆放着一个小花环,或许是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他没话找话地随口称赞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