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弹得不好,只是喜欢而已,能随便敲敲琴键也是一件乐事。”
在钢琴前坐下后,他弹了贝多芬一首奏鸣曲中的一个乐章,水平的确不敢恭维。我看了看他的乐谱,有舒曼、舒伯特、贝多芬、巴赫,以及肖邦。餐桌上有一副扑克牌,油腻腻的,我问他玩不玩接龙之类的单人牌戏。
“那是常事。”
根据我的观察,加上别人说的细节,我勾勒了一幅图画,并且认为这定然是对他过去十五年的生活相当准确的概括。他的生活绝不会对他人有害。他游泳;他远足;他从没有失去对卡普里的爱慕之心,即使他已如此深知她的美;他弹钢琴;他自己玩纸牌;他读书。他很乐意接收邀请,即使聚会有点无聊,他也总是不会失去宾客之礼,受到冷落他也不觉得委屈。他社交活跃,但是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使人际关系发展到太亲近。他生活节俭,可也保持足够的舒适度。在金钱方面他的信用良好,我觉得他不是那种嗜性如命的男子。如果说,早几年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同某位路过的游客异性有过短暂的艳遇,对方看到这种环境也会找借口离去,即使在关系尚存时,几乎可以断定,他的感情也是相当克制的。我想他早就决定,不会让自己精神的独立性受到干扰。他唯一的**是对美丽的大自然的,他从生活赐予每个人的简单而自然的事物中寻求幸福。你可以说这是最自私的活法,这确实是的。他不对其他人有用处,但是另一方面,他也不损害任何人。他一生所愿就是自得其乐,看来他确实做到了。极少数人知道要去哪里寻找幸福,而最终找到幸福的人更少。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一个愚者还是一个智者,但我肯定他是一个确知自己的想法的人。要说此人在我眼里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他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我如果不了解他的故事,就绝不会之后再想起他来,想到十年之后的某日——他不得不故意告别这他无比眷恋的岛上生活——除非一场偶然袭来的病让他早早去世。我不知道,类似的想法是不是常常刺激他的头脑,给了他特殊的热情,让他尽情享受生命的每一刻。
如果我不说出他不习惯谈论自己,那对他的评判会有失公允。我想跟我在一起的那位朋友是唯一听到他讲述自己的故事的人。他之所以把故事告诉我,是因为他猜测我已经洞悉一切。再说,在那个夜晚,他讲故事的时候有点喝多了。
我的旅行结束了,离开卡普里后的第二年,战争爆发,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接连发生,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再次回到卡普里已是十三年后的事了。我那位朋友已回到岛上一段时间了,但他不再那么富裕,在新的居所没有可供我居住的房间,所以我就住进旅馆。朋友接我下小船,与我一起吃晚饭,我问他的新住所在哪里。
“你知道的,”他回答说,“就是威尔逊从前的住所。我布置得不错,还搭建了一个阁楼。”
我的脑海里堆积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多年来我不曾想到过威尔逊,此刻我记起了往事,不由得蓦地一惊。我认识他时他还有十年的光阴,肯定早已到期限。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自杀了?”
“这是个十分可怕的故事。”
威尔逊的计划原本没有问题,只有一个缺点,而我认为,他不可能预见到这个缺点。那就是,他没有想到,在没有打扰的二十五年完全幸福的生活以后,他的意志竟逐渐软化。意志要有阻碍才会变得更强大,或者说过惯了心满意足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愿望全在唾手可得的范围之内,那么意志只会变得软绵无力。如果你一直在平地上走,爬山用的肌肉就会萎缩。这些观点虽是老生常谈,却是对的。威尔逊的保险年金到期时,他不再有自我了断的决心,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为得到二十五年逍遥平静的生活同意付出的代价。我从朋友和其他人的讲述中断定,他不缺乏这么做的勇气。可他一再犹豫,于是就一天天往后推。
他在岛上生活多年,结账从来准时,所以要借点钱应该很容易。他一辈子都不曾向人借钱,但在现实面前只好开口了,而且发现许多人愿意借给他一点小钱。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拖欠房租,所以房东和那位照料他生活的房东太太阿孙塔,愿意在几个月内保持现状不变。他说有个过世的亲戚留给他一笔钱,但需要办理的法律手续烦琐,要经过许多道程序,所以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所以那段时间才手头拮据。大家并不怀疑他的说法,他设法这样尴尬地拖过一年有余。再后来,商家再不给他赊账了,也再没人借钱给他,连房东也下了逐客令,让他除非在规定时限还清拖欠房租,不然就搬走。
一再拖延的他下定决心,走进自己的小卧室,关上门窗,拉上窗帘,点燃了一火盆的焦炭。第二天早上,阿孙塔来为他做早餐时发现他已昏迷,但没有断气。虽然他做好了各种阻断新鲜空气进入房间的准备,可是并没有做到彻底封闭。这件事情暗示,尽管已经无路可走,似乎他在最后一刻那要了断的决心动摇了。威尔逊立刻被送往医院,他一度生命垂危,最后却痊愈了。炭中毒导致他的精神受到伤害,他不算疯子,至少没疯癫到非进疯人院不可的地步,可显然多少有点不正常。
“我去看过他,”朋友说,“不管说什么原本他应该感兴趣的话题,他都只是奇怪地看着我,仿佛我只是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他躺在**的那模样真可怜,看样子那花白的胡子至少有一周没刮了。但除了那奇怪的目光,人还算正常。”
“怎么个奇怪法?”
“我很难描述,这让我很困惑。这可能不是很恰当的比喻,感觉就像你扔出一块石头,石头不掉下来,却停在半空中了……”
“这听起来有点玄。”我笑着说。
“我觉得他的眼神就是这样。”
如何处理他也是件麻烦事。他没有钱,也不能挣钱。卖掉了他的财产,可远远不能抵债。他是英国人,意大利当局不愿意负责接收他,驻那不勒斯的英国领事没有资金处理他这一个个案。他当然可以被遣返回国去,可回到英国也不会有人管他的。他的仆人,阿孙塔说他曾是个好主人和好房客,只要有钱,总是付清账单。她又说,可以在她和她丈夫住处的木棚里住下,提供食物给他。把这个建议说给他听了,然而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明白了。阿孙塔去医院领他回家,他就顺从地跟着走了,感觉他已经变得失魂落魄。房东太太已经收容他两年了。
“可以想象,这种情况是不会舒适的,”朋友说,“他们匆忙地给他搭了张东倒西歪的床铺,给了他几条毯子。小棚里没有窗户,冬天冰冷,夏天就像火炉一样炙热。食物也不怎么样,农家伙食你是知道的,周日能吃顿通心面,连肉菜都难得一见。”
“那他怎么打发时间呢?”
“他在山里到处乱跑。有两三次我试着接近他,但是根本没办法。一旦发现有人朝他走去,他就像只野兔一样撒腿便跑。有时候阿孙塔下山来跟我闲聊,我会给她一点钱,让她替他买烟,但是并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烟抽。”
“他们对他好吗?”我问。
“我相信阿孙塔是善意的,她像对一个小孩一样对他。不过她老公就不那么仁慈了,总是对收留这么个人发各种牢骚,说多花了多少钱。我不认为房东是个残忍的人,或有诸如此类的缺点,可确实对他有些苛刻,要他做这样、那样的杂活,比如提水、清扫牛棚。”
“听上去够惨的。”我说。
“这是他自作自受的后果。毕竟,种瓜得瓜嘛。”
“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大家都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说,“话虽如此,但他的经历真是离奇。”
两三天后,朋友和我去散步,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橄榄树林。
“看,那是威尔逊,”朋友突然说,“不要盯着他,他会被吓到,我们就一直往前走。”
我继续往前走,两眼看着路,可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一个男人藏在一棵地中海橄榄树后面。我们走近时,他没有动,但他在注视着我们。我们走过那棵树,我听见一阵惊慌奔跑的脚步声。犹如正在逃跑的野兽,威尔逊跑着去找安全的藏匿处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威尔逊去年去世了,他忍受了六年这种潦倒的生活。一个普通的清晨,他的尸体是在山坡上被发现。他的姿势是躺着的,应该是在睡眠中死去的。从他所在的位置,完全可以看见那叫作法拉廖尼的两座延伸到海面上的巨礁。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他一定是去看月光下的巨礁了。也许他就是在月光最为动人的时刻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