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还引了严复的更刻薄的点评:非洲鸵鸟被追逐的时候,实在逃不掉了就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看不见危险就是没危险,《老子》的“绝学”之道不会也是鸵鸟政策吧!(《管锥编》)
看来严复正忙于忧国忧民,钱先生则是个成功人士,不需要用传统文化来炖鸡汤。
钱先生讲的那个“存身”还是“无身”的问题,是《老子》研究中的一大难点,那几段话从字面上看确实自相矛盾,所以历代学者有很多弥合之论。[52]不过以我的理解,“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见于《老子》通行本第十四章,这一章虽然很难在上下文中贯通文意,以至于历代注家或各执一词,或曲为弥合,但这应该只是《老子》的一种修辞手法,意在说明人的身体比所谓大患更重要,而并不是一种要人“无身”的主张。
《庄子·知北游》倒是有过一种对“无身”的独特议论,是借着舜和大臣的对话说出了人的生命、形体、子孙都不是自己所有的,而是天地交付来的。这大约能推导出一个“乐天知命”的结论,顺理成章地属于道家思想。[53]谭峭《化书·道化》简单地论证过形体、五官都是囚禁自我、奴役自我的赘疣,所以我们太有必要摆脱形体了,这大约要算是《老子》“无身”之论的一个发挥。倒是早期的佛教对这个问题做过非常细致的辨析,论证一个恒常的“我”为什么是不存在的,只是道理太精妙了,没几个人接受得了。[54]
道教后来确实发展出了一种残害身体的修行方式,就像佛教也有断指、燃臂之类的行为一样,只是理论基础不同;另外一途则走向了追求抛弃形骸的方术,譬如晋人干宝记载曹操要杀左慈,左慈先是退到墙壁处隐了身,又在大街上使整街的人都变成了自己的模样,后来有人在阳城山顶上见到了他,追兵又至,左慈却跑进羊群不见了。追兵使诈道:“曹公不想杀你,只是想试试你的本领,请现身相见吧。”只见一只老羊人立而起,口吐人言道:“瞧把我吓的!”追兵立刻去捉,没想到几百只羊突然同时变成了那只老羊的样子,还做着同样的动作,说着同样的话。记述至此,干宝引了《老子》那句有身、无身的名言,感叹道:“若老子之俦,可谓能无身矣。”(《搜神记》卷一)看来在干宝的理解里,像左慈这般的本领便是《老子》所谓的“无身”。
若我们无法接受干宝式的理解,是否会向韩非子和钱锺书的意见更倾向一些呢?至此反观《老子》,这本书在多大程度上会应了韩非子和钱先生的话呢?
在答复这个问题之前,首先有一个前提性的问题,也是一个颇有趣味的问题要问:《老子》的思想真的只是让人(或人类社会)返璞归真,把第欧根尼作为一个终极的行动指南吗?
经典的一大用处就是:任何立场的人都可以从中“合乎逻辑地”找出依据,论证自己的任何观点。《老子》的思想可以支持现代文明——要得出这个结论甚至只需要推理就够了,甚至不必诉诸任何光怪陆离的所谓感悟。
4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老子》通行本第十一章)
这一章也是《老子》很著名的一段。我们不去考虑训诂上的争议,只看大意: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毂当中,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55]糅合陶土做成器具,有了器皿中空的地方,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有了门窗四壁中空的地方,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陈鼓应《老子注译及评介》)
这一章是解释“有”和“无”的关系问题。一般人都知道“有”的重要,却往往忽略了“无”。[56]当然,单有“无”也不行——还拿房屋做例子,如果没有门窗没有墙,自然也就没有房子了。在《老子》当下的语境里,并不是“有生于无”,反倒是“无生于有”,先搭起了门窗和墙壁,才包围了一个“无”来供人居住。[57]
这个道理相当精辟,对后世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但它是否站得住脚呢?
《老子》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呢?用了三个例子,证明了一个结论,我们姑且算它是归纳法吧,这是中学生写议论文最爱用到的方法,所以也犯了中学生写议论文最常犯的错误。
我们用逻辑的语言来说,《老子》得出的这个结论叫作全称肯定判断,要想用归纳法得出一个全称肯定判断,必须穷尽所有的例证,所以我们只能说《老子》在这里做了一个很不完备的推理。
好吧,就算推理不完备,那么结论对不对呢?——要检验结论也很简单,证明一个全称肯定判断虽然需要穷尽所有的例证,但要想驳倒它,只需找出一个反例就够了。
《老子》既然以中空的物体为证,我们只要去找实心物体就好,譬如秤砣,不但“有之以为利”,而且“有之以为用”。如果秤砣做成空心的,缺斤短两,那就是“无之以为利”了。
对于《老子》的思想,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无”,甚至认为“无”就是核心思想。在这一章里,至少乍看上去,“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强调的还是那个“无”字。
不过,古人当中搞政治改革的,不都是何晏,不都是夏侯玄,也有锐意奋发、积极进取的,王安石就是一个典型。王安石是一个改革家,也是一个大学者。我们现在谈起王安石变法,主要关注青苗法之类国计民生的内容,很容易忽略其思想教育方面的改革。但要知道王安石冒天下之大不韪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一定先要扫清意识形态障碍,而《老子》思想恰恰就是变法派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障碍。如果何晏在世,王安石至少在斗嘴上是输定了。
王安石作过一部《老子注》,可惜已经失传了,但有一篇总论性的小论文传了下来。王安石的意见是,“有”和“无”的问题应该好好探讨一下,不要盲目地强调“无”。道有本末,万物生于本、成于末。生于本是一个自然的过程,确实不假人力,成于末因为涉乎形器,所以少不得人力。对于那些不假人力的自然之生,圣人可以无言,可以无为,而对于那些离不开人力的,圣人就不能无言,不能无为,所以圣人才制定了礼、乐、刑、政这四大法则。老子却不这么想,以为涉乎形器的东西也不足言、不足为,所以排斥礼、乐、刑、政,只推崇一个“道”字,这就是不明事理的高谈阔论了。
王安石接下来就引述了《老子》“三十辐,共一毂”这段文字,说这个辐条和车轴确实是“当其无,有车之用”,但如果以为起作用的就是这个“无”,工匠干脆就不制作辐条和车轴算了,这一来还怎么“有车之用”呢?今天人们都说当车之用的是“无”,当天下之用的也还是“无”,却不知道这个“无”到底是如何起作用的。
“无”之所以“有车之用”,是因为匠人先制作了车轴和辐条;“无”之所以能为天下用,是因为先有了礼、乐、刑、政。如果不要车轴和辐条,废弃了礼、乐、刑、政,以此来追求“无”的效用,这不是虚妄是什么!(王安石《老子》)
王安石敏锐地抓到了要点:《老子》这一章根本就不是在强调“无”的效用,而是强调先有了“有”之后的“无”的效用,也就是“有”为体,“无”为用。要发挥“无”的那种自然天成之效,必须先建立出一个“有”来。这个结论一出,儒家的礼、乐、刑、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也就是说,王安石很好地用《老子》的逻辑论证出了儒家思想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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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肯定很多人无法接受王安石的这个观点,尽管它看上去既合乎逻辑,也合乎情理。但如果玄学家看在眼里,一定会觉得粗鄙可憎。天才少年王弼给出的注释就是:“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有”之所以带给人们种种便利,都是因为“无”在起作用。
这才是经典的解释,尽管不合逻辑。
在王弼那里,“无”是作为宇宙之本体的,这个本体无形无名,却存在于每个事物之中,被冠以不同的名字,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我们勉强把它想象为水吧,水周流世界,遍布万方,在河里叫河水,在海里叫海水,掺进糖和色素装在瓶子里叫汽水,由味蕾分泌出来的叫口水……随方就方,随圆就圆,这正是王弼所理解的,“无”就是“道”。
王弼没看到过楚简本《老子》,于是合情合理地犯了这个美丽的错误。王弼的整个玄学体系都是建立在“无中生有”这个基石上的,但一座理论大厦并不会就此轰然倒塌,因为我们只能说王弼对《老子》的解读有些问题,仅此而已。
几乎在同一段时间里,希腊的哲学家也在研究着“有”和“无”的关系问题。恩培多克勒,一位不大为我们熟悉的先生,采取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研究角度——这恰恰很能说明东西方思想的一个显著差异。
无,真的是无吗?真的是空无所有吗?恩培多克勒和《老子》一样,也是从器皿入手的:他发现,当一只空瓶子倒着放进水中,水却不会流进去。他饱含诗意地说:“当一个女孩子玩弄着亮晶晶的滴漏计时器,用她那美丽的小手压住上面的注水口,空出下面的出水口,再把它浸入水中。这时候我们会看到,水并不会流进这个计时器里,因为计时器里面的空气的重量压着底下的出水孔,把水堵住了。要等这位女孩子把压住上面的注水口的手拿开,空气才会逸出,同等体积的水才会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