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家人开口果真是大方。”乙天卓的眼睛依旧冰冷无比,“但你肯定不知道,我们死了三百四十六个兄弟。他们都是跟了我十年的老兵。”
三百四十六人?她感觉自己的肚子上挨了一拳。“这……肯定有误会……我的人清点过,只有五十三名。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卓后面的巨人没好气地说:“这位女中豪杰,看来你的人对你撒了谎。兄弟们的尸身现在还在后营的棺材里等待下葬。你的手下是群卑鄙的懦夫,可耻地伏击了他们。”
她迷惑了。如果只死了五十三个人,她可以试图说服乙天卓,但三百四十六个人……
“卓……”她凝视他,像十年前一样凝视他。
“交出凶手来。”卓的眼睛和她的眼睛相遇,缠绵了一刻,透出一阵光亮,不过转瞬即逝。他的语气变柔软:“把他交出来,涟川就能免于生灵涂炭。”
金思猛地转身面向他的长官,鼻中喘着粗气:“乙支大人,他们像杀狗一样屠杀了我阿弟,还有其他三百多名兄弟。”
卓避免与部下的眼光接触,仍然对她说:“泉将军,将行凶之人带来,我会在这里处决他。之后,我考虑宽恕你们的错误。”
这是仁慈……大大的仁慈…………但她仍然无法送出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她做不到:“卓——”
“泉将军,”乙天卓打断她的话,“将行凶之人带来,那位一只耳朵的懦夫,否则我别无选择。”
“你有的选。卓,你是大丽人。放过我们一次……”她听到了自己的恳求声。这让她无比诧异,骄傲的泉家人从来不低声下气。
“明天——必须送来凶手,否则就是毁灭。”
“我请求单独与你对话。”
她的卓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环视身边的人:“你们都退下。”
金思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和巨人、钟涛一起,不情愿地离开大帐。
等大帐内只剩下他们俩……她慢慢地靠近卓,眼中噙着泪水。卓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凝视她。两人的眼神**,分开,再次如水乳般溶在一起……他缓缓地站起,眼中全是忧伤,还有喜悦、释放……
她先开了口,眼泪和眼睛分离,坠落在地:“卓,我等了你十年。”
乙天卓脸上的肌肉在颤抖,忧郁的脸变得松软:“泉男皂,你喜欢的乙天卓死了,留下的是这个扭曲、丑陋的灵魂。”
这句话令她痛哭失声。她看到了悬挂在他身后的玄琴,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永远是我的卓……”
“不。”他冷酷地推开了她……他的视线停在她的肩膀上:“你的胳膊?”
“断掉了,还有我右边的身躯。”她抹去泪水,“从蜈蚣山的悬崖跌落后,树枝救了我。”她唯一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卓,你不能杀死同胞。”
“我不是叛徒。”他面无表情,“是你们逼我这样做的。”
“没人逼迫你。你总会有选择。”
“我选择给我的亲人复仇,选择带我阿妹回家。我有什么错?!”
“如果大丽灭了,哪里还有你的家?”她的手摩挲着他的臂膀,给她带来无数美好感觉的臂膀。她陶醉于其中。
“在你父亲和兄长们杀死我父亲时,我就没了家。”他的牙齿咯咯响,“他们还囚禁了我阿妹。我就是要毁灭你们泉家。”
“啪——”她抽了他一巴掌,“你是要毁灭整个大丽——你的祖国。”
乙天卓没看她,静立无语。
她掏出手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鲜血:“卓,想想我们……想想你父亲,他不愿看到你带领中国人毁掉自己的祖国。”
乙天卓的脸有如石刻:“你竟敢用我父亲的名字要挟我?”卓的鼻孔张大,鼻息似乎都是冰冷的。他蛮横地推开她的手:“请你离开我,立刻。”
“我从来没想要——”
“走,泉将军,否则我会马上下令攻下你的涟川,或许我还会亲自带队。记住,明天之前把独耳的懦夫带给我。他杀死我三百四十六名兄弟,我必须给活着的兄弟们一个交代。你不送来的话,就会失去涟川,付出血与火的代价!”
回去的路上布满荆棘。直到出了营帐,她的头依然在混沌中,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当下,她放弃了对胜利的全部希望,她阴郁地意识到。如果战斗,他们只是在寻求死得其所,像大丽男人一样,而她并非男人……
夕阳沉入西侧的丛林中。她坐在马鞍上,高高低低,头疼得像在被人不停地猛击。震霞将军维护她的手下,这也是他们誓死跟随她的原因。但他们大多数是像奥冲一样的傻瓜,无畏的傻瓜、忠诚的傻瓜,归根到底还是傻瓜。难道要把他们交出,把跟随自己一辈子的兄弟交出?
这里离平壤遥远,离冬比忽更近些,向北只有五十里。乙宏安早死了,但这里仍然是他的天下。南境的山、南境的树、南境的狼叫,还有这里不友善的人们。
这里不属于他们。她朝城墙走去。涟川城是由长满苔藓的城墙围着一座低地建成的,四面都是地势高的大道。这注定了涟川只能攻不能守。她来到城墙下,看到外围依着地势布成着椭圆形防御。聋子钟涛的工作总是一丝不苟。城墙有两个大门:南门和北门。每个大门都由一对方形木塔保护着,周边都有巡逻哨兵。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堡,但它并不坚固,注定会被攻破。
等她和钟涛回到城内时,集市内挤满了惊慌的人。她的手下全副武装,在城墙上跑动、警戒。老百姓们则满面惊恐,交头接耳。他们围上来,一个老头儿大声嚷嚷:“泉将军,离开涟川吧,你们给我们带来了杀戮。”
众人群情激昂,都喊叫着让他们离开。
愚昧的人们……如果她离开了涟川,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奥冲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一个正在叫喊的年轻人脸上,才让众人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