鸨母安排了舞妓春莲、秋菊过来陪伴。
六人围着圆桌坐在地板上,仆役端上酒菜,众人喝酒取乐。
“如此枯坐不好,须行些酒令。”方草娣建议。
“如何行酒令?”裴元庆问道。
“我从大唐带来了长安城人经常玩的酒令,寄存在这里,我这就让她们拿来。”她说完便让春莲拿来一个酒令匣子。匣子里面横着五个翠绿的签筒,此外便是一个小檀木令签盒子,上面雕着篆字写成的酒令名。她问乙天卓:“乙支兄,皂姐姐,你知道我中原西施的典故吗?”
乙天卓回道:“略知一二。”
泉男皂回道:“知道。”
“那好。”她从令签盒子里抽出一个“访西施令”的小牌子,把六支牙签放到签筒里,让众人依次抽取一支藏着。这令是要求谁抽得“范蠡”便要去找寻“西施”,直到最后将其找出来。
乙天卓抽得“范蠡”。方草娣拍手笑道:“这下好了,你最适合当私奔者了。来吧,看看能不能一下就把你的梦中情人带走。”
乙天卓微笑,看了一圈,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猜‘西施’在……在秋菊手里!”
秋菊轻拂他的脸庞,他连忙闪开。花枝招展的舞女对乙天卓媚笑道:“公子不光仪表堂堂,还是个甜心,可惜我想跟你私奔却不能啊。哎,真是伤我心。”说罢她拿出牙签,故作伤心状。众人一看原来是“越王”两字,又注着“赐酒慰劳范蠡立饮”一行小字。这时秋菊满面喜色,举起一大杯新酿的平壤米酒,灌入乙天卓口中。
一猜不成,他看了众人半天说道:“我猜西施在裴兄手中。”
裴元庆仰头大笑:“这满座的西施你不猜,偏偏猜我,乙支兄眼力何其差也!”说完拿出牙签一看,原来签上写的是“文种”,小字注着“和范蠡对饮”。乙天卓无法,又和裴元庆饮了一杯。
裴元庆虽是个傻笨青年,喝酒却像个大唐男儿的样子,一口气干完。乙天卓虽有些勉为其难,却被坐在旁边的春莲死活灌下。
两大杯酒下肚,他已微醺,倒不似原来那般拘束。
乙天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千万不能再猜错,否则要让裴兄送回家了。我猜是鬼精灵方草娣。”
大唐女孩大笑,她兴奋地立起:“哈哈!又让你失望了。”她的牙签上写着“吴王”,下面的小字写着“犒赏范蠡大夫立饮,劝文种酒,猜拳十次”。秋菊拍手道:“这下有好戏看了。”
方草娣拿起一大杯酒,威逼利诱让乙天卓饮下,又叫嚷着要和裴元庆猜拳。裴元庆说道:“你这丫头人小鬼大,谁能猜得过你?不玩不玩。”
“哎呀,好个男儿汉,竟然连我们女流之辈都赶不上。”方草娣激他。春莲、秋菊在旁边不断撺掇拱火。裴元庆硬着头皮和方草娣划了十次拳,没想到真的一次都没赢。
这下好了,裴元庆被春莲、秋菊连灌四大杯酒,后来实在喝不下去了,方草娣假装大发慈悲,换成小杯,才凑够了十杯。
乙天卓醉眼蒙眬,泉男皂凹凸有致的身影在火焰下跳动,墨色卷发闪闪发亮。她对他羞赧地微笑,眼睛里充满虔诚。乙天卓心中微动,内心竟然升起一股连接的欲望。
他微微垂下头颅,说道:“‘西施’定在震霞将军手中。”泉男皂的脸变得和苹果一样红。她把牙签放到桌子上,果真是“西施”两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情人终成眷属,对拜饮酒”。
众人大笑,站起来拉住两人。春梅、秋菊给他们各倒了一大杯酒。
裴元庆大喊:“我要看交杯酒。”方草娣陷入沉默。在舞女的逼迫下,乙天卓的胳膊穿过泉男皂的胳膊,两人喝了一杯交杯酒。
方草娣冷不丁地对春莲、秋菊道:“酒喝得差不多了。你们俩给我们跳支舞吧。”
等乐师们坐定后,轩厅的水晶珠帘挂起,内厅地板上铺上了猩红毡毯。春莲、秋菊理了理鬓发簪钗。
一声檀板后,两边响起丝竹声,一时弦管交响,十分悦耳。二人轻挪莲步,摇闪细腰,翩翩起舞。舞罢,两人笑吟吟叩谢,退出轩厅,去后厢卸装。
乙天卓一辈子从未如此快活过。他兴起,推开玄琴乐师,弹奏起来。曲调低沉,直抒胸臆,直达人心。他弹得入神,众人听得深情。两首曲子下来,众人都已百感交集。
方草娣惊呆地说道:“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玄琴演奏恐怕没有出你右者。”她嘴上一边劝慰,一边说:“乙支兄不好!如此喜庆气氛,却被你无端破坏,再罚你奏一首欢快乐曲。”
乙天卓恢复平静,又奏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曲子。
“傻笨青年”裴元庆抢过乐师的玉笛,伴着节拍,吹出的曲调清脆悠远,颇为神奇地把玄琴的尾音拔得更高、更远、更欢快,听之让人精神舒爽。二人心有灵犀,总能接得上,不曾留一点嫌隙,如翠鸟弹水,黄莺吟鸣,流进心田让人心潮澎湃。
方草娣脱了披肩,只着一身袒胸丝薄襦裙,更显出玲珑身段。此时玄琴、玉笛伴奏,声音嘹亮,节拍明快。大唐女孩笑颜**漾,款款起舞。舞姿如三春桃李,风中柔条,头上挂饰相互碰撞,会和着节拍。她渐渐额丝汗润,蝉鬓微湿,脸颊蒲红。忽而,管弦玉笛齐作,曲子变得气象磅礴,雄阔壮烈。
方草娣也狂风急雨般旋转跳腾,似一团火焰闪灼明灭,又像含羞草摇曳舒发。乐声嘎然而止时,她也恰恰舞毕定住。
裴元庆、乙天卓、方草娣三人精神舒爽,感到莫大满足,对视着大笑。他们抱在一起,好大一会儿才分开,并许诺择日再共同谱曲编舞。
众人又都饮了不少酒,乙天卓还要喝,被泉男皂温柔地劝住。乙天卓结算了银两,与裴元庆相互搀扶着晃悠悠挪至汉风苑大门处。
乙天卓出来时拿了一壶酒,对着酒壶吹了一口。裴元庆抢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要让给泉男皂。方草娣斥责道:“还让泉男皂呢!人家早走了,让个屁!”
没了父亲拘管,乙天卓第一次醉眼迷离,脚下像踩着棉花,头部仿佛顶着石头。平壤米酒入口绵软香甜,后劲却如此之大。三人搂着出了大门。
“裴兄,你看这家店的招牌是不是太碍眼了。”乙天卓眯着眼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