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室福信和扶余隆像钉子一样立在原地,死死地盯住对方。泗沘宫里,气氛紧张得让人不敢呼吸,有的大臣甚至把手放在了刀把上。人群慢慢分成两派,分别向扶余隆和鬼室福信靠近。乙天卓看了一眼,他的妹夫势单力薄。
“够了!”高台上的扶余义慈喊道,“我以国王的名义命令,都给我散开!我统治时期,不能发生内斗!”
“你又能统治到什么时候呢?”鬼室福信轻蔑地瞄了一眼扶余义慈。
扶余隆身后跳出一人。他满面黑色胡须,毛发直立:“鬼室福信,你太骄横了。你以为你是国王的义弟、扶余丰的师傅,就可以胡作非为吗?!这可是太子的大婚盛典!”
“黑齿常之,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与国王和太子谈论国是,你算哪个铭牌上的人物?”
“盖苏文大逆不道,弑杀自己的国王,还勾结三韩人,用卑鄙的手法害死了太子妃的亲人。这样的乱臣贼子,不联合也罢。”黑齿常之的声音震天响,似乎要把泗沘宫掀翻。
乙天卓突然对这个满脸胡须的黑大个儿产生了好感。断掉的手指处传来阵痛,不光在扭曲他的身体,还在吞噬着他的心灵。乙天卓心中突然涌上一种感觉,仿佛大殿上的群臣不是人,而是一群形体扭曲的半人半兽。鬼室福信变成龇牙的丰山犬,时刻准备猛扑上去,把猎物咬成碎片。鬼室福信身后的道琛化身为秃鹫,拍打着翅膀,跃跃欲试,准备啃食战死者的尸体。黑齿常之则像头黑色公牛,鼻子里喷出怒火,捍卫着地盘。黑齿常之身后的阶伯(前文中阶伯也跟随扶余丰去倭国求援了)是只忠诚的猎狗,紧紧地跟着主人,等待着与更大的敌人同归于尽。
“好了,好了!黑齿常之,不要再说了。好好的大典都被你们破坏了。”义慈国王更倾心于饮酒,而非管理臣子。国王对扶余隆说道:“隆儿,既然你已经安全了,就不要在纠结是谁绑架了你。鬼室福信是孤的义弟,也是你的义叔,是朝中重臣,大事还需仰仗他。”
扶余隆气愤地说道:“父王,明明是他绑架了我,还想杀死我,然后把扶余丰推上王位。”
这时候小妹乙娇站了出来。她娇喝一声,右边脸颊上的刀疤在抖动:“鬼室福信,你是我公公的义弟,在我的大喜之日,一个女孩最珍视的日子,你竟敢肆无忌惮地欺侮国王和太子。你这人,我看不到你作为臣子的半点忠心,只有霸道和犯上。要是在冬比忽,我父亲早把你拖出去斩首了。”
“哈哈哈!”鬼室福信不禁大笑,“小妹妹,这可不是在你的冬比忽城。”
“这也不是在你的王宫。”小妹怒斥他,“鬼室福信,你恣意妄为、横行王宫,早已引起群臣不满。你竟然敢在我的婚典上发难,我要惩罚你。”
“惩罚?”鬼室福信吃惊地盯着小妹。
小妹脱去披在身外的华服,走到黑齿常之跟前,“唰”地拔出黑汉子的宝剑,面向和尚举起了利刃。“你我两人进行一场公平的比武,外人不得加入,直到其中一人战死!”
鬼室福信大笑:“你当我是傻子?”
“我当你是百济勇士,就像我夫君一样。”
“你一女流之辈,算什么东西?我是百济的国师——”
“我是乙支文德的后代,乙宏安的女儿,大丽最大部族的后人。你只不过是一介平民,迫于生计做了和尚,利用义慈国王对你的信任,慢慢攫取了权力。和尚,跟我谈出身,你这是自取其辱!”
“你——”
“怎么着?不敢和我女流之辈决斗?”小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剑尖逼近和尚,“鬼室福信,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鬼室福信的五官扭曲到一起,脸色由红变青,最后涨成紫色。大殿内不闻一丝声响,寂静得可怕。
扶余义慈打破了寂静。他拍着手掌大笑:“精彩!吾家媳妇果真是乙支文德的后代!可敬可敬!”
阶伯、黑齿常之也都大笑,扶余隆这一侧的人都拍起手,鬼室福信、道琛和尚等人则怒目而视。
乙天卓的体内燃起怒火。他挣扎着起身,想走下高台,想拿起剑将这个该死的和尚捅个透心凉,最差也能在他身上留个新鲜的伤口。如果能把自己的命给搭上,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惜,正在他艰难移动时,扶余隆走到乙娇身前,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在小妹耳边低语了几句。小妹凝视着爱人,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眼神由凶狠变成温柔。
扶余隆接过乙娇紧握的宝剑。他们俩脸贴着脸望向对方,并不说话。二人垂泪,牵手。扶余隆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把宝剑还给了黑齿常之。黑齿常之归剑入鞘。
“好了,事情到此为止!来来来,都端上酒。”胖子国王一脸笑容地建议,“为太子和乙娇的结合干杯!”
鬼室福信恶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带领道琛和尚等一大群人气愤地离去。
又过了一个月,乙天卓的伤基本痊愈。他在屋内思索了几日,最终拿定了主意。
他找到了扶余隆和小妹,对他们说:“我要去大唐。”
“大唐?为什么要去大唐?”扶余隆诧异地问。
“去找我小弟,”他回答,同时想起裴元庆托付给他的红玉,“还有——去完成一桩使命。”
“大阿兄,扶余隆可以派出使团到大唐,我们一起寻找。”小妹说道。
“不。”乙天卓摇摇头,“义慈国王更需要你们。我自己去大唐。”
“之后呢?”小妹问。
“我会再次回到半岛,救出乙奴,给亲人的死带去正义。”
乙天卓感觉到了血与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