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位昆仑奴刀剑使得如何?”
“他对刀剑没有好感,握住时身体会颤抖。”乙天卓不得不承认。
“那他会驾驭骡马吗?”马载问,“会吆喝畜生吗?会不会杀牛呢?”
“他会牵马。驾驭骡马,他不熟练。至于杀生,光是听到这些词,他就会颤抖。”
“那你还跟我废什么话?”
“我知道有件事比乐做得比谁都好。”
“是什么?”马载的耐心到了极限。
“他可以帮您的忙。”他马上说,“他从小便跟随裴公的儿子学习读书写字。他的字是我见过写得最工整的,像印刻的母版字体。他擅长术算,算盘打得飞快,再繁杂的计数题都难不倒他。您是将军,文案和银钱簿记的事情完全可以交给他去做,因为他是小心谨慎和知足感恩的人。将军,大营需要每一种人,为什么不知人善任呢?”
马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表情变得更为僵硬。这些话似乎激怒了他,乙天卓甚至担心他会抽出鞭子打在自己身上。但最后刀疤脸将军开了口:“乙天卓,你再花言巧语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懦夫的事实。我可以考虑下让他做军中主簿的副手,但如果他想借此逃脱军中训练和打仗,那你就错了。战争来临时,每个人都得上前线。在做主簿副手的同时,他仍要受训,直到他够格为止,管他要训练多少年。否则,我还会把他赶走!记住,多学点军中技巧,别早早让自己送命!”
乙天卓的兴奋只持续了一口气的工夫。马载虽然比他矮半头,但乙天卓总感觉马载在以俯视的眼光质疑他。
“乙天卓,你知道中国人叫你们高丽人什么吗?”
“高丽奴。”乙天卓如实地回答。
“那你怎么想?这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每次听到这个词,他就觉得一股寒意刺进全身,一种占据他的心头。“没有困扰。”他撒谎道,阿叔曾告诉他,适时撒谎,说不定它会变成事实。
马载大怒,乙天卓觉得他甚至要拿起椅子砸在自己身上。“乙天卓!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要不是裴公写信叮嘱,你这样愚弄长官,我现在就可以用鞭子抽得你血肉横飞!”
他低下了头:“有时候……我会很焦虑。”
马载的脸色缓和了些。他走到乙天卓面前,正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我给你点小建议吧,高丽奴,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因为所有人都不会忘记,更不用说军营里的兵。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等着看你出丑,或者一有时机就过来踩上两脚。但你要化阻力为助力,如此一来才不会被人抓住弱点。用它来武装自己,就没人可以用它来伤害你。”
乙天卓细细地回味他的话,点头不语。
马载坐回案头:“裴公势大,在朝中给你谋个一官半职易如反掌。为何要到军营趟这浑水?”
“回大人。为了救回我的阿妹。她在盖苏文手中。”
马载回答:“那你应该跟随天子征伐,而不是到我这里来。”
贞观帝绝不会拿下平壤。“大人,相比于大唐,高丽虽是小国,但城墙坚固、士兵勇敢,要想取胜颇为艰难。”
“你放肆!”马载呵斥,乙天卓打了个寒战,“年纪轻轻,不知轻重。以后不准你胡言乱语!”
“我不敢了。”
“我给你一次机会,说出你的理由。如果没道理,休怪我用鞭子当见面礼。”
乙天卓思虑再三,说道:“贞观帝吸取前朝经验,只带了十万精兵便想攻打平壤、灭掉整个高句丽,这比登天还难。他可能会攻下一些城池,但高句丽有上百座城池,他无法占领全境。高句丽有四五十万人马,再加上临时动员,可达到上百万的规模。如果要打持久消耗战,贞观帝并不占优势。再说,皇帝远道而来,士兵疲惫,盖苏文只需要坚持坚壁清野的防御策略,要攻克整个大丽就很难。”
马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该如何打?”
“以我愚见,只有两种办法:慢打和快打。”
“嗯?”
“慢打就是慢慢蚕食辽东各个城池,真正实施有效统治。这样它们就可以作为我们的桥头堡,然后慢慢向平壤进发。若大唐军队贸然进入大丽,冰天雪地和漫山沟壑会变成大唐最大的敌人。”
“快打呢?”
“高句丽之所以能屡抗中原,就是因为辽东的天然屏障,有辽水、鸭绿水,还有境内的群山。不过它有一个弱点。在它南侧后院,有一片广袤的平原。”乙天卓说,“如果通过水师直接占领这片地方,再与北军南北夹击,高句丽十有八九不能幸存。”
“你说的这块地方是?”
“百济。”
“你来的原因,我明白了。如果我水师攻打百济,肯定会从登州府出发。你是想参加这场胜仗。”
“我是想给死去的亲人带去正义,并救回活着亲人。”乙天卓抬头,迎向他的目光。
马载冷冷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乙天卓虽是头笨鹿,但这一点他无比肯定:“因为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