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富人遭绑匪撕票,不是死得更苦吗?我看,做人,穷富都苦。都要死在钱财手里。古语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丙:“鸟为食亡,也不见得。我们局长养了七八只鸟,天天在喂蛋黄米给它们吃呢。我们做人实在不及做这种鸟写意。”
乙:“他养的什么鸟?”
丙:“竹叶青,黄头子,芙蓉……都是叫得很好听的。我坐在办公室的窗口,正听得着鸟声,听了要打盹。”
甲:“听说你们的局长太太是音乐学校毕业的,唱得好歌。你听见过吗?”
丙:“什么音乐学校?一个女戏子呀!我只见过一次,十足摩登。”
甲:“摩登这两个字原来意思很好,到了中国就坏化了。”
乙:“无论什么东西,到了中国就坏化。譬如鸦片,原来在外国是一种救人的药,到了中国就变成害人的毒物。吸了废事失业,吞了还可以自杀。”
甲:“自杀也不关鸦片事。前天我到药房买‘来沙尔’,他们说不卖,要医生证明才肯卖,说道这是防止自杀。真可笑!触电也可以自杀,跳河也可以自杀,何不把电灯一律取消,把河一概填塞?”
丙:“来沙尔是什么用的?”
甲:“这是滴在洗脸水,洗浴水里的。气味像臭药水,夏天用了爽快,而且有消毒效果。我是年年用惯的。今年却买不到。”
乙:“叫我哥哥给你证明好了。”
甲:“那很好。听说你哥哥和嫂嫂已经离婚了,曾在报上登过声明?”
乙:“是呀!我的嫂子实在太那个……况且她有狐臭。”
丙:“狐臭究竟怎样来的?可以医的吗?”
乙:“医不好的!这种病的确讨厌。尤其是在这两月夏天,遇着患这病的人非远而避之不可。”
甲:“听说杨贵妃也是患狐臭的。不知唐明皇怎么会宠爱她?”
丙:“也许后人传讹。也许她的姿色的确不差,掩过了这缺陷。你看梅兰芳扮的贵妃醉酒,多么动人!”
乙:“梅兰芳正在俄国出风头呢!俄国人怎么会看得懂中国的旧戏,而那样地称赞他?我想……”
甲:打个呵欠,换一种语调说:“喂!我们今晚为什么讲到了梅兰芳?”
在这句话之下,三人都笑起来。于是大家跳出了“纳凉闲话”的圈子,来追溯刚才的话头。从“梅兰芳”起,一直追溯到甲开场说的“天气真热!”好似一串链条,连续不断。因此我听了也不会忘记,能给他们记录如上。
1935年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