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凤兰说:“就在这面袋子里。咳,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怕丢了,先把它装在面袋里了,然后去称的面,回家来就忘了。咳,真该死了。”
全家松了一口气。黄吉顺说:“好了,吃顿安心饭吧。”拿起铁锹,到后院,掘井石板,挖出几块煤,又挖出一瓶酒,开水龙头冲了泥,拿回房后又回院去掩土,见快跑拿锹从深处挖煤,就笑嘻嘻地逗孙子玩儿,说:“没有啦,再挖也没有啦。”
快跑好奇怪地问道:“你怎么挖出酒来了?”
黄吉顺说:“地下长的呀。”
快跑问道:“还长吗?”
黄吉顺说:“姥爷叫它长,它才长呢。”
快跑说:“那你叫它长吧,我来挖。”
黄吉顺说:“它不长了,回家吧。”拿过锹,铲土埋煤。
小芹躺在黄吉顺夫妇屋炕上,摸着矿石收音机,沉思。
于凤兰在灶上忙。黄吉顺和吴发林桌边对坐,快跑跪在一边凳上,黄吉顺给他往碗里拣了大块肉说:“快跑,吃吧。”开了酒瓶,先给吴发林斟满杯,自己倒一杯说:“就这一瓶了,二锅头!给你留着的。在地下埋了五年了。来,喝吧。”
吴发林说:“现在市面上也能买着了。”
黄吉顺说:“也难见着,还那么贵。这是一九五八年秋里,我一看那架势,知道不对,埋下了几瓶。现在想想一九五八年,那算什么事?庄稼扔在地里不收,叫人去炼钢,老百姓能炼出钢来,要炼钢工人干什么?兔子能拉犁,还用养牛?那天晚上叫我守炉子,我睡着了,没炼出来,从那,再不叫我看炉子了,我才落个干净。”
于凤兰又送上一盘菜说:“你们慢慢喝。”
吴发林说:“妈,不用再做了。”
于凤兰又给快跑拣了肉,快跑狼吞虎咽地大吃。
黄吉顺说:“就预备下这些,想再做也没了。总比前两年好点儿了,一个月,凭票能买半斤肉,就是菜,买不着,不知什么时候来什么东西,排大队,临到你又没了。”
吴发林说:“青菜好说,我妹夫姜信在菜站上,我叫他拉点儿来。”
黄吉顺说:“你可别给我瞎说,菜站上怎么个规定我知道。进多少,出多少,每天都有数目统计在册,凭本限量供应的。”
吴发林说:“你别管了,反正我给你搞来。”
黄吉顺说:“有人好办事。你几个弟弟妹妹成了家,你也就好过了。”
吴发林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一年一个,早点儿把他们打发了,完事。”
黄吉顺说:“过日子过的是人哪!快跑虎头虎脑的,成!那个……我说叫他改姓黄的事,你们怎么研究的?”
吴发林说:“我倒不在乎那个,姓什么不一样?姓五,姓六,姓黄,姓黑,姓什么也是他。小芹给我多养几个就有了,就是我那老妈,老封建。”
黄吉顺说:“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吧。喝酒!……总得有个人给我续黄家的烟火啊……以后再说。”
房里。于凤兰坐上炕沿从小芹手里拿去矿石收音机说:“还想这些干什么?
你们过得怎么样?孩子都这么大了,从来没给我说说你们两口的事。”
小芹舒口气说:“过呗!”
于凤兰问道:“他对你好吗?”
小芹说:“好,不好,不都得过?”
于凤兰说:“只要不打架闹火的,再过两年,上了岁数就好了。天下没有美满夫妻,都是月下老拿红线拴在一起的。”
小芹说:“唉!那月下老眼神准不好,闭着眼乱拴!”
于凤兰说:“可不,有什么法子。就说你姐吧,赶前错后,她走了那一步。”
小芹说:“你别说了。今天我要去看看她,还想去看看张广泰师傅。”
于凤兰说:“合适吗?”
小芹说:“他能把我赶出来?”
于凤兰说:“我是说怕快跑他爹知道了要不高兴。”
小芹说:“管他。”
于凤兰说:“要去就早点儿去,给你姐带两块月饼。给张家也带点儿?”
小芹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