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玩笑了。他是斯通百科全书的总编辑,正准备花巨资修订百科全书。我负责生物学卷。他想让你负责历史卷。”
“我?”
“他说他又读了一遍你那本关于浪漫主义和基督教的书。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刚出版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很好,现在看来,他当时是有眼无珠,不识货啊。他说,这真是一座丰碑。”
赫索格表情很严肃。他编了几种说辞,但都放弃了。他说:“我不知道我是否还算是一个学者。我离开黛西的时候,就已经放弃学术了。”
“玛德琳反而很上进。”
“没错。他们把我瓜分了。瓦伦丁抢走了她和我的优雅生活,玛德琳要当教授。她是不是要答辩了?”
“马上。”
赫索格突然想起阿斯弗特那只死掉的猴子。他问:“卢卡斯,你怎么样?你没有被宠物传染上肺结核吧?”
“没有。我定期查结核菌素。没有。”
“你简直是疯了,居然给罗科做嘴对嘴的人工呼吸。大家都觉得你疯了。”
“这种事情也有报道吗?”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生理系有个浑蛋学生,他为了赚几美元,给《美国人》当间谍。”
“你不知道猴子得了肺结核吗?”
“我知道它病了,但不知道是那种病。我也没想到它的死会让我那么难过。”阿斯弗特表情沉重,让赫索格感到有点意外。他新留的胡子颜色各异,但他的眼睛乌黑,比他脱掉的头发还要黑。“我当时整个人都蒙了。我原以为养罗科是闹着玩的。我没有意识到它对我竟然这么重要。等它死后我才发现,世界上不管谁死了,也不至于对我影响那么大。我问过自己,如果我哥哥死了,我会不会那么哀伤,可能连一半都没有。我知道,我们都疯了。但是……”
“要是我笑出来,你不介意吧?”赫索格说,“我实在忍不住。”
“你想笑就笑吧。我还能怎么样?”
“一个人爱上自己养的猴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赫索格说,“感情这东西讲不清楚,爱上什么,总有它的道理。你见过格斯巴赫。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结果我前妻玛德琳居然爱上了他。你有什么好害臊的?这是一出痛苦的情感喜剧。你有没有读过科利尔写的关于一个男人和黑猩猩结婚的故事?《猴妻》。故事很精彩。”
“我情绪非常低落,”阿斯弗特说,“不过现在好多了。但是,我有两个月左右什么也没干,幸亏我没有老婆和孩子,否则我还得装得若无其事。”
“都是因为那只猴子吗?”
“我没有再去实验室。我依靠镇定剂,终于把自己治好了,但这种情况不能再来一遍。我终究要面对现实。”
“你去找过埃德维格医生吗?”赫索格笑着问。
“埃德维格?不,没有。我去找了另一个精神科医生。他帮我调节情绪,但一个星期只去两小时,其余的时候我都要一个人克服,很难。所以,我从图书馆借了一些书。你读过那个匈牙利女作家蒂娜?佐科利关于应对危机的书吗?”
“没有。她怎么说?”
“她教了一些练习方法。”
摩西很感兴趣:“什么方法?”
“一种主要的方法是假设自己要死了,练习如何面对死亡。”
“你是怎么练的?”
阿斯弗特努力保持平常的说话语气,像老朋友聊天,就事论事。显然,对他来说,这是一件非常糟心的事情。不过,他又藏不住,想回避很难。
“假设我自己已经死了。”阿斯弗特说。
“就是假设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对吧?”赫索格转过头,仿佛是要侧耳倾听,想听得更清楚一些。他的双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肩膀因为疲劳所以耷拉着,两只脚的脚尖朝里勾。在这间发霉的“宿舍”里面,有一只板条箱上面夹放一盏灯,外面夏日的街道上树叶沙沙作响,这给赫索格带来了些许平静。他心里想,事情没错,但又显得那么怪诞。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很同情阿斯弗特。
“该来的都来了,就不用感到痛苦了,”阿斯弗特说,“装死,就得躺得直直的。躺在棺材里面是什么感觉呢?像躺在丝绸垫子上。”
“啊?你真想象得出来,一定很不容易。我明白了……”摩西叹了口气。
“这需要练习。要能有感觉,也要能没有感觉,要感觉到生存,也要感受到死亡的滋味。既在场,又不在场。在你生命中出现过的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来看你。爸爸,妈妈,有你爱的人,也有你恨的人。”
“然后呢?”赫索格侧耳倾听着,他的头没有这么歪过。
“然后,你就问自己,‘你要跟他们说什么?你对他们有什么感觉?’这个时候,你只说你真实的想法。不是因为你死了而对他们说这些,这些话是对你自己说的。要面对现实,不是幻想。要说实话,不要说谎。这就完了。”
“面对死亡,有点海德格尔的味道。结果呢?”
“我躺在棺材里面,眼睛直直地看着上方,起初,我能集中注意力,只想着我死了,想着我和生者的关系,后来就不行了,不一会儿就好像看到了别的东西。”
“你是不是累了开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