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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史蒂文森州长。在疾驰的火车上,赫索格稳稳坐在座位上写道:我的朋友,我想和你说几句话。1952年,我支持过你。和许多人一样,我认为这个国家可能已经为伟大时代的到来做好了准备,它将在世界上扮演重要的角色,智慧的力量也终于在公共事务中表现出来,有点像爱默生在《美国学者》里的设想,知识分子将有用武之地。但是,人们的本能是拒绝意象和思想,也许是觉得陌生,所以不信任。人们更愿意相信有形的物品。所以,那些只空想而不实干的人,以及那些什么都不想的人,一切都将照旧不变。我想,你可能是在替这些人工作吧。我相信科利奥兰纳斯的教训是惨痛的,你必须上街去讨好选民,即使是在像新罕布什尔这么寒冷的地方。也许,在过去的十年里,你确实做了一些实际的贡献,体现了传统的人文精神,像个智者,为公共服务而牺牲了自己,为失去私人生活而伤感。呸!那个将军之所以获胜,是因为他表达了低档次的爱、廉价的爱。

那么,赫索格,你想要什么?天使从天而降?火车会碾死他的。

亲爱的拉蒙娜,你千万不要因为我逃走了,就认为我不喜欢你。我是喜欢你的。我经常觉得你就在我的身边。上周,在那次派对上,我看到你在另一边,你戴着插着鲜花的帽子,头发遮住了你容光焕发的脸颊,我终于体会到了爱你是什么滋味。

他在心里呼喊:嫁给我吧!做我的妻子!终结我的烦恼吧!他的鲁莽,他的软弱,以及这种情感的突然爆发,都让他震惊不已,这是典型的精神错乱。我们必须保持头脑清醒,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这是必须的。我们是谁呢?从拉蒙娜身边逃走的时候,他是依依不舍的,很想过去抱住她。他想那样会束缚住她,于是就把自己束缚起来,而这种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行为,造成的后果就是自己掉进坑里。所谓自我发展、自我实现、幸福感,这些都是精神病发作的由头。啊,可怜的家伙!赫索格也暂时加入了客观世界里看不起自己的行列。他也可以冲着赫索格笑,嘲笑他,鄙视他。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改变不了。赫索格就是赫索格。该承担的他必须承担。没有人会替他承担。笑完之后,他必须看透迷雾,回归自我。但是,有一个胡思乱想的念头,是关于你的:第三任赫索格太太!这是婴儿固恋对你造成的伤害,童年的创伤,人不可能像蝉一样蜕皮,把空壳留在灌木丛中。还没有一个真正的个体存在过,既能够生存,也能够死亡。只有病态、悲惨、忧郁、可笑的傻瓜,才有时希望通过法令、通过强烈的渴望实现某种理想,但通常是采用恐吓的手段,让全人类都相信他们。

亲爱的津卡,上个星期我在梦里见过你。我们一起在卢布尔雅那散步,但我必须买机票去里雅斯特。非常遗憾,我必须离开。但是,对你来说,那样也许更好。梦里下着雪。不只是在梦里,现实世界里也下雪了。我到威尼斯的时候,还在下雪。今年,我走遍了半个世界,见到了那么多人,我觉得,除了死人,所有的人我都见到了。也许我要找的就是那些死人。尼赫鲁先生,我想,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告诉你。路德·金先生,亚拉巴马州的黑人让我钦佩不已。美国白人面临着去政治化的危险。希望黑人的这个行动能够唤醒大多数人。现代民主国家的政治问题,其实就是社会问题。如果解决社会问题都成为幻想,旧的政治秩序就该完蛋了。我希望能够公开表明赞赏你们这个团体的道德尊严。鲍威尔家族不行,他们和白人政客一样腐败。

威尔逊局长,在去年的禁毒会议上,我就坐在你的旁边,我叫赫索格。我是一个身材敦实的家伙,黑眼睛,脖子上有一个伤疤,头发斑白,穿着常春藤联盟学生的西装校服(我妻子亲手挑选的),剪裁不大合身,因为我已经发福了,穿着那种西装显得轻佻了。不知你是否允许我对你的警察队伍发表一些看法?社区秩序无法维持,不是某个人的错。但我很担心。我有一个女儿住在杰克逊公园的附近,你和我一样清楚,那个公园并未得到适当的监管。那里有许多流氓出没,值得你们去看看。

阿尔德曼先生,军方一定要把耐克导弹基地设在西点军校吗?我认为这完全是徒劳的,这种基地已经不管用了,还占地方。城里还有很多合适的地方。为什么不把这些垃圾搬到偏僻一点的地方?

快,赶快,抓紧!火车正在飞驰,此时已经过了纽黑文,正全力向罗得岛飞奔而去。赫索格不会再透过固定密封的有色玻璃窗户往外看了,他的心情十分迫切,他的心似乎早就飞出去了,穿越迷雾,做出了清晰的判断,做出了最终的解释,但废话他不会说。他欣喜若狂,如痴如醉。与此同时,他觉得他的判断暴露了他无限、无端的跋扈和任性,也暴露了他爱唠叨的本性。

摩西·赫索格,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外部世界、对社会问题这么感兴趣了?不久之前,你还那么与世无争。但是,突然间,浮士德精神降临到了你的身上,你开始对社会感到不满,要求全方位的改革。还会骂人。

尤德尔先生,最近,我在西北地区认识了一名石油工程师,他告诉我,我们国内的石油储备已经快用完了,未来计划用氢弹炸开极地的冰盖,开采下面的石油。真有这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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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皮罗!

赫索格有很多事情要跟夏皮罗解释,当然,夏皮罗也在等着他的解释。夏皮罗脾气不好,尽管他的表情总是比较温和。他的鼻子尖尖的,样子挺凶的,但嘴唇似乎挂着笑容,两边相互抵消。他的脸颊白皙丰满,头发稀疏,但向后梳得根根笔直,很有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鲁道夫·瓦伦蒂诺或里卡多·柯兹的风范。他身材矮胖,但着装时髦。

不过,这次夏皮罗发脾气也是对的。夏皮罗,我应该早一点写信告诉你……向你道歉……赔罪……但是,我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出了点问题,我生病了,我精神错乱,很痛苦。你的书写得很好。我想书评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的记忆曾经出现过空白,我把约阿希姆完全弄错了。

你和约阿希姆都得原谅我。我当时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在出现问题之前,赫索格就同意给夏皮罗的专著写书评,他不能甩手不干。于是,他只好把书稿放在手提箱里,拖着它走遍了欧洲。这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担心自己会搬不动,硬搬会得疝气,这实际上还增加了不菲的行李超重费用。出于职业习惯,也因为负罪感越来越沉重,赫索格一直在读,一点一点地读下去。在贝尔格莱德,晚上躺在大都会酒店的**,他一边读一边喝樱桃汁,一瓶瓶地喝着,而有轨电车在外面的冰天雪地中呼啸而过。。最后,到了威尼斯,我有空坐下来就写书评。

对于为什么书评没有写好,我想这么来解释:

我想,因为夏皮罗住在威斯康星州的麦迪逊市,你应该听说过,去年十月,我在芝加哥出大问题了。不久前,我们离开了鲁德维尔的家。玛德琳要去攻读斯拉夫语学位。她大概要学十种语言吧,她对梵语也很感兴趣。也许你能猜到她的性格,她兴趣广泛,充满**。你还记得吗?两年前你来乡下看我们的时候,我们聊过芝加哥的情况。在芝加哥,住在贫民窟里能安全吗?

夏皮罗坐在赫索格家的草坪上,穿着时髦的细条纹西装,脚下搭配尖头皮鞋,好像是在参加正式的晚宴。从侧面看,他很瘦。他的鼻子很尖,但下巴松弛,有点下垂,脸颊也稍微向两边下垂。夏皮罗举止儒雅。他对玛德琳印象十分深刻。他觉得她既漂亮,又聪明。她确实很漂亮,又很聪明。他们聊得很起劲。夏皮罗来找摩西,表面上是来向他“请教”的,也就是请他帮忙,但实际上是来找玛德琳的。有她在身边,他就感到很兴奋,他一边喝着奎宁水,一边笑个不停。天很热,但他没有松开系得一本正经的领带。他的黑色尖头皮鞋闪闪发光,他的脚胖乎乎的,屁股圆滚滚的。赫索格穿着一条破旧的工装裤,坐在他自己刚割过的草地上。因为玛德琳在身边,夏皮罗特别激动,他笑起来就像是在尖叫,他的浪笑越来越频繁,动不动就笑,毫无来由。与此同时,他的言行举止都变得更加做作。他说出来的句子都很长,他可能觉得那是普鲁斯特的风格,但实际上更像日耳曼语,而且用词十分夸张。他说:“通盘考虑,没有更成熟的思考,我不应该唐突去分析这种倾向的优点。”可怜的夏皮罗!他真是个畜生!他的浪笑十分狂野,怪吓人的,而他在骂人的时候,嘴唇上会冒出白色的泡沫。玛德琳也很激动,不过她的礼节还保持得不错。反正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被迫隐居在“荒山野岭”的玛德琳对学术对话简直如饥似渴。夏皮罗对每一个领域的文献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博览群书,和世界各地的图书经销商都有联系。当他发现玛德琳不仅是一个美女,而且还在准备考斯拉夫语的博士时,他激动地说:“真开心!”他心里很清楚,听说一个住在芝加哥西区的俄罗斯犹太人要攻读博士,他恭维说那“真开心”并不合适,说这种话太假,太造作,有违知识分子的良心。1880年,有一个来自肯伍德的德国犹太人做纺织品生意,可能赚了很多钱,那才真开心。相比之下,夏皮罗的爸爸就是个破落户,他驾着马车在南水街贩卖烂苹果。在那些长了斑点、已经变坏的苹果上面,在散发着马和农产品的气味的老夏皮罗身上,你能发现更多生活的真相,比所有学术文献里的加起来还多。

玛德琳和那位尊贵的客人高谈阔论着俄罗斯的教堂、莫斯科主教吉洪、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赫尔岑。夏皮罗确实博览群书,碰到任何外来词都能念出来,而且念得都对,无论是法语、德语、塞尔维亚语、意大利语、匈牙利语、土耳其语,还是丹麦语,然后开怀大笑,像在咆哮,露出整排牙齿,头往后仰,几乎和肩膀齐平。哈哈哈哈!像荆棘在燃烧,噼啪作响。(《圣经》里说:“愚昧人的笑声,好像锅底烧荆棘的爆裂声,都是虚空。”)与此同时有很多知了在歌唱。它们刚从地下钻出来。

因为高度兴奋,玛德琳的脸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她的鼻尖不停**,不需要化妆的眉毛也竖了起来,她不停地眨眼,好像是眼睛里有异物,要通过眨眼睛弄掉。埃德维格医生说,这是妄想症的一种表现。在伯克夏尔山上的大树下,四周看不到另一所房子,绿草如茵,那是六月的草,很嫩、很密。红眼睛的知了色彩鲜艳,刚刚蜕皮,身体湿乎乎的,蹲着一动不动。但是,身体干了之后,它们就会爬、会跳、会飞,躲在高高的树上,不停地“歌唱”,但知了的歌声实在刺耳。

文化,也就是思想,已经取代了天主教会在玛德琳心中的位置。(她的“心”真是一个奇怪的器官!)赫索格坐在鲁德维尔家门口的草地上,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他的工装裤破了,还光着脚,但从他的面部特征来看,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犹太绅士,嘴唇很精致,有一双黝黑的眼睛。他看着他的妻子,他非常宠爱妻子,但她向夏皮罗彻底敞开了心扉。他也有一颗心,一颗不安、愤怒的心,一颗很古怪的心。

“但你对我的研究领域知道得真多。”玛德琳说。她很开心。她的脸上放着红光,一双蓝眼睛温暖而又明亮。

他们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1848年欧洲革命。夏皮罗穿着硬衣领的衬衫,衣领还算挺括,但里面已经滴滴答答,汗流成河了。只有做着美元梦的克罗地亚钢铁工人才会买这样的条纹衬衫。他对巴枯宁、克鲁泡特金有什么看法呢?他读过康福特的著作吗?他读过。他了解波焦利吗?了解。他觉得波焦利对一些重要人物的评价不大公平,比如罗赞诺夫。虽然罗赞诺夫对某些事情的观点确实有点问题,比如犹太洗浴仪式,但他仍然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他的爱欲神秘主义是个突破性的理论,非常有新意。俄国人真行啊!他们为西方文明做了那么多贡献,却一直受到西方的批判和嘲笑!此时,赫索格觉得,玛德琳已经兴奋到了近乎危险的程度。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喉咙就像单簧管,这表明她的思维和感情都极度敏感。如果摩西再不加入他们的谈话,如果他还默默地在草坪上坐着,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那么沉闷、无聊,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那么,他就是不尊重她的智慧。在这种时候,格斯巴赫会滔滔不绝。他是个非常强势的人,他的眼神让人难忘,目光中充满智慧,和他对视一眼,你就会忘记问他说的话是否有道理。

赫索格家的草坪地势很高,可以俯瞰四周的田野和树林。它像一滴硕大的绿色泪珠,角落里有一棵灰不溜丢的榆树,这棵榆树很大,但得了枯萎病,眼瞧着就要死了,所以树皮是紫灰色的,树上的叶子已经所剩无几。有一个灰色心形的黄鹂鸟窝挂在树枝上。上帝喜欢遮遮掩掩,让许多自然现象都成了谜。如果不是那么特别,细节那么丰富,我可能不会那么关注。可是,我有强迫症,对观察周围的事物有强烈的兴趣。自然界太丰富多彩了。与此同时,我却一直待在那边沉闷的房子里面。赫索格很替那棵榆树担心。一定要砍掉它吗?他实在不想把它砍掉。此时,知了都在不知疲倦地歌唱着,它们的共鸣腔体很特殊,肚子上有一个圈。那几十亿只红眼睛从树林里向外张望,盯着下面,在夏天的午后,它们刺耳的“歌声”淹没了一切。赫索格倒是不觉得这持续不断的知了叫声有多么刺耳,他反而觉得那是非常美妙的天籁。

夏皮罗提到了索洛维耶夫,小的那个,弗拉基米尔?索洛维耶夫。难道他有千里眼,在大英博物馆里面就能洞察外面的大千世界?碰巧,玛德琳也研究过这个索洛维耶夫,这是个绝佳的表现机会。至此,她对夏皮罗已经有了足够的信任,可以畅所欲言了,她会得到真心的赞许。对于这个死了很久的俄罗斯人,她做了一次简短的演讲,介绍了他的生涯和思想。她盯着摩西,好像很生气。她是在埋怨他不好好听她说话,他从来都是这副死样子。她觉得他是想打压她,只想着自己出风头,但事实并非如此。关于索洛维耶夫,他听她讲过很多次,每次都一直讲到深夜。他都不敢说他困了,想睡觉。总之,隐居在伯克夏尔这个偏僻的地方,关于卢梭和黑格尔的难题,他只能和她探讨,这算是一种等值交换吧。他非常重视她的反馈。索洛维耶夫之前的思想家,她只讲过约瑟夫?德?迈斯特。赫索格觉得还有一系列话题可讲,比如法国大革命、阿基坦的埃莉诺、谢里曼在特洛伊的发掘、超感知觉,然后是塔罗牌,再然后是基督教科学会,在此之前,米拉波也值得一讲。约瑟芬?铁伊的推理小说和艾萨克?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是不是也可以讲一讲?每个话题她都可以讲得滔滔不绝。如果说她对哪种题材一直都有兴趣,那就是谋杀悬案。她一天可以读三四本。

讲完索洛维耶夫之后,玛德琳自然而然地讲起别尔嘉耶夫,谈到《论人的奴役与自由》这本书,她一边介绍着“自由的统一体”这个概念,一边打开鲱鱼罐头。夏皮罗的嘴唇上冒着唾液。他飞快拿出折叠手帕,压到嘴角。赫索格记得他是个贪吃的人。他们在读中学的时候共用一个小隔间,他常常在小隔间里面偷吃粗面包夹洋葱的三明治。夏皮罗闻到醋和调味品的气味,就热泪盈眶,尽管他把手帕压在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上,肥胖的体态和尖尖的鼻子始终保持得很好,很有风度,但他的贪吃相还是显露无遗。他那双手很丰满,很干净,没有茸毛,但手指在颤抖。“不用,不用!”他说,“非常感谢你,赫索格太太。真开心!可惜我的肚子出了点状况。”什么状况?他有胃溃疡。因为虚荣心作怪,他不敢说实话,胃溃疡有些身心暗示,说出来不好听。那天下午晚些时候,他往卫生间的脸盆里呕吐。他一定是吃了鱿鱼,赫索格想,到头来还得他来清理。他为什么不往抽水马桶里吐,是不是太胖了,弯不下腰去?

不过,那是他走后的事情。摩西记得,在此之前,格斯巴赫一家人来过一次,瓦伦丁和菲比都来了。他们把汽车停在一棵梓树下,那棵树正开着花,尽管去年的豆荚还挂在树枝上。瓦伦丁摇摇晃晃地从车里走了出来,菲比一年到头都脸色苍白,她在他身后喊:“瓦尔,瓦……尔。”她像是憋着一肚子火。她来归还一只炖锅,那是向玛德琳借的,那只铁锅是红色的,像煮熟的龙虾壳,德斯科牌,产地是比利时。有客人来时,赫索格常常提不起精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玛德琳叫他去拿折叠椅。也许是梓树花的气味让他难受,那种气味就像是坏了的蜂蜜。花朵掉在碎石上,花蕊是粉红色的,有厚厚的一层花粉。太美了!以法莲·格斯巴赫做了一堆铃铛。摩西很高兴地去搬椅子,他走进乱糟糟、散发着霉味的房子,再到地下室里去,地下室里静悄悄的,密不透风。他找到了椅子,然后不慌不忙地搬出来。

他回到大伙儿身边的时候,他们正说到了芝加哥。

格斯巴赫站着,双手插在裤子的后袋里,他刚刚刮过胡子,他铜红色的头发像鸟儿的羽毛一样,他说他建议他们离开这个穷乡僻壤。说实话,自从萨拉托加战役以来,这里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值得人留恋的事情。菲比脸色苍白,看似很疲倦,她抽着烟,微微笑着,也许她希望大家都不要理她。跟这几个博学多才、滔滔不绝的人在一起,她似乎有点自惭形秽。事实上,她一点儿也不笨。她的眼睛很漂亮,胸部很丰满,还有一双美腿。要是她别把自己弄得像个护士长就好了。她经常把甜甜的酒窝拉长,变成干巴巴的褶子,像是随时要训人。

用鲱鱼塞住你的大嘴吧,别胡说八道了,夏皮罗!赫索格转而又想,少管他妈的闲事。玛德琳眼角瞟了丈夫一眼。她受宠若惊,开心极了。她想要提醒他,别人对她的评价有多高啊!

总之,夏皮罗,我没有心情探讨约阿希姆和神神秘秘的人类命运。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神秘的,人的命运非常清晰,一览无余。听着,你很久以前就说过,当时作为一个年轻学生,你是非常自负的,你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发生争论”,所以说,即使在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就有很大的分歧。我想,一定是从那次讨论蒲鲁东的专题课开始的,后来,我们又围绕文明的宗教基础是否已经崩溃或者濒临崩溃,来来回回争论了很久。是不是所有的传统都走到尽头了,信仰是不是都瓦解了,大众有没有为下一波发展做好准备?这是一场全面的危机吗?道德情感在消亡,良知在崩塌,对自由、法律、公共道德的尊重,等等,都被怯懦、颓废、血腥所替代,那么,邪恶的时代到来了吗?蒲鲁东对黑暗和邪恶的预判是不容忽视的。但是,我们不能忘记,天才的预判很快就成为知识分子的罐头货。斯宾格勒的“普鲁士社会主义”、普遍的荒原文化观、所谓“异化”之类的廉价兴奋剂、小人物对虚假和孤独的咆哮等,都变得和泡菜罐头一样廉价。我不能接受这种空洞、无聊的争论。我们在空谈人类的命运。这个主题太宏大了,对一个胆小、软弱的人来说,这太深刻、太宏大了,夏皮罗!你竟然受到人家的误导,我简直要疯了。这是对现代历史的纯粹的美学批判!你要知道,人类经历了战争和大屠杀!你这么聪明,不应该啊。你的身上流淌着金钱的血液。毕竟你爸爸是卖苹果的。

不过,我不会谎称我的处境很舒适。在这个时代,我们都是幸存者,非常熟悉我们所付出的代价,所以,关于进步的理论不适合我们。如果意识到自己是个幸存者,你会感到很震惊。如果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过自然淘汰,你会马上泪流满面。死者离我们而去的时候,我们都想呼唤他们,但他们化成一股黑烟走了,那是他们的灵魂。它们从焚烧炉的烟囱里冒出来,把你留在光明处,品味着历史的成就,西方的技术成就。你了解到人类正在取得辉煌的成就,所以热血沸腾,即使你的血液爆炸了,人类还是在缔造荣耀。我们通过可怕的战争实现统一,我们被裹挟着参加革命,做出野蛮、愚蠢的行为,在“思想家”(黑格尔等人既理性又狡诈的门徒)的指导下策划饥荒,也许,我们这些现代人(可能算吧!)已经做到了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就是学到了一些东西。你知道,文明的衰亡不会遵循古老的模式。旧的帝国已经粉碎了,但是,这些曾经的强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富有。我并不是说德国的繁荣完全是好事。但事实就是事实,把希特勒这个虚无主义恶魔摧毁之后不到二十年,德国又恢复了繁荣。法国呢?英国呢?不,我们不能用古典世界的衰落作类比,那是不成立的。情况在变化,现在的情况更接近孔德的愿景,那是理性、有组织劳动的成果,而不是斯宾格勒的愿景。斯宾格勒的家乡,由旧布尔乔亚统治的欧洲,遭受着标准化的祸害,最糟糕的要数斯宾格勒这种人追求的标准化,这种学究作风诞生于体育馆,是粗俗野蛮的做法,也是老式官僚机构的作风。

我还想研究文明史上的模型和模仿问题。在对古代政权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之后,我准备冒一次险,提出一个理论来阐释宫廷传统、政治、路易十四对戏剧的热爱对整个法国乃至欧洲人格的影响。现代布尔乔亚的隐私观阻碍了个人对崇高感情的追求,由此产生了浪漫主义一个最吸引人但最不友好的特征。个人戏剧化的结果,尤其是对殖民地而言,是西方文明将自己装扮成了贵族。我正在写一个章节,你来的时候应该能够完成,这个章节的名称叫作“美国的绅士”,讲述美国人攀爬社会阶梯的简短历史。住在鲁德维尔的我,也就成了乡绅赫索格先生。伯克夏尔的格拉夫·波托茨基。这个转折很有意思,夏皮罗。当你和玛德琳摇头晃脑的时候,当你们亮出白花花的牙齿,相互调情、相互吹嘘的时候,当你们开着所谓有学问的玩笑的时候,我想重新评估一下我本人的地位。我明白玛德琳的野心,她是要取代我在学术界的地位。她想压过我。她即将实现伟大的愿望,成为学术界的女王,树立起一座才女的丰碑。你的朋友赫索格就躺在她锋利优雅的鞋跟下呻吟。

啊,夏皮罗,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者为死去的人(都是他下令杀害的人)而流泪。我的前妻不会这样假慈悲。她心肠很硬,丝毫不会犹豫。她比威灵顿公爵更强悍。她追求让人疯狂的职业,正如瓦莱里所说的,对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主要的工具是你对自己的看法,而原材料是你的声誉或者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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