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每一次看到的东西都一样。”卢卡斯笑了,笑容之中有些不安,也有些痛苦。“我爸爸在西麦迪逊街开廉价旅馆的时候,我们相互认识了吗?”
“认识了,我们在同一所学校上学。”
“后来出现大萧条,我们自己也搬进旅馆里去住。我爸爸在顶层弄了一个阁楼,我们一家人住在里面。干草市场剧院就在旁边,你还记得吗?”
“那个表演**的地方?哦,是的,卢卡斯。那时我常常旷课看**。”
“嗯,首先,我刚开始看到的是旅馆着火了。我们被困在阁楼里。哥哥和我用毯子把弟弟妹妹们裹起来,大家站在窗户的旁边。后来,消防队员来了,我们终于得救了。我抱着妹妹。消防队员一个一个地把我们送下去。最后一个是我的蕾阿姨。她很沉,体重将近两百磅。消防队员抱她下楼的时候,她的衣服飞起来了。由于抱得吃力而且火情紧迫,那个消防员满脸通红。是爱尔兰人的脸。我站在下面,看着她的屁股渐渐靠近,她的屁股很大,她的脸也很大,脸色苍白,显然是惊魂未定。”
“这就是你装死的时候看到的吗?一个死里逃生的胖阿姨。”
“别笑!”阿斯弗特虽然这么说,但他自己却笑了起来,笑声冷冷的。“我不只看到了那个景象,我还看到了隔壁的脱衣女郎。候场的时候,她们无所事事。剧院里正在播放一部汤姆?米克斯主演的电影。她们在更衣室百无聊赖,就跑到街上来打棒球。她们喜欢打棒球。她们都是吃玉米的胖姑娘,身体确实需要锻炼。我坐在路边看着她们打球。”
“她们穿着**的性感服装吗?”
“她们都涂脂抹粉,头发做了造型。在投球、击球、跑垒的时候,她们的**上下跳动。她们打的是一种软球,其实应该叫垒球。摩西,我向你发誓……”阿斯弗特两只手压在长满胡须的脸颊上,他的声音在颤抖。他那双泪汪汪的黑眼睛充满困惑,苦笑着。然后,他把椅子往后拉,避开光线。他可能快要哭了。我希望他不会哭,赫索格想。他很同情他。
“别难过,卢卡斯。你听我说,也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至少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看的。一个人可能会说:‘从现在开始,我要说实话。’但是,实话听到了,没等他把这句话说完,就跑掉躲起来了。人类有些滑稽,文明人会拿自己的思想开玩笑。这个蒂娜?佐科利一定也是在开玩笑。”
“我不这么认为。”
“那么还是那句老话:‘记住,你终有一死。’还是摆在桌子上的和尚头骨,讲得比较时髦而已。那有什么用处呢?说到底都是那些德国存在主义者搞出来的,他们会跟你说恐惧对你有多少好处,可以让你不分心,可以给你自由,让你更真实。上帝不在了,但死神还在。这就是他们的说法。我们的世界是一个追求快乐的世界,而快乐有一个机械的模式。有人说,你只管拉开裤子的拉链,能幸福就行。其他的理论家则把内疚、恐惧、紧张当作惩戒。但是,人类生活比任何模式都更微妙得多,哪怕是那种巧妙的德国模式。我们需要学习恐惧和痛苦的理论吗?这个蒂娜?佐科利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叫你练习面对死亡,简直是自残,而你的反应充满智慧。只是你太刻意了,过度自我嘲讽,到了能制造痛苦的地步。越来越痛苦。猴子啊,屁股啊,打垒球的**娘啊。”
“在等你的时候,我就希望我们能好好聊聊这件事情。”阿斯弗特说。
“不要太折磨自己,卢卡斯,别编造这种荒诞的情节来恶心你自己。我知道,你有同情心,心里确实很痛苦。你相信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告诉你要通过这种荒诞的方式寻找真理。他们还警告你,如果你有自尊心,尊重你自己的智慧,就不要接受别人的安慰。根据这个理论,真理就像是惩罚,你必须勇敢而坦然地接受。他们说真理会磨砺你的灵魂,因为人都会说谎,靠谎言生活。所以,如果说你的灵魂里面还有东西等待揭示,你不可能通过别人看到真相。难道一定要把自己‘装’进棺材,通过装死来练习吗?思想一旦开始深化,首先想到的就是死亡。当代的哲学家都在鼓吹古时候对死亡的恐惧。新社会不敬畏生命,面对死亡不感到恐惧,这种新态度威胁着文明的本质。但是,这不是恐惧不恐惧的问题,和这种说辞没有任何关系……然而,所谓有思想的人,有人文主义情怀的人,除了寻找各种说辞,还能干什么呢?拿我来说吧。我一直在给各种各样的人写信,寄到四面八方去。总有说不完的话。我通过语言来追求现实。也许我是想把一切都变成语言,迫使玛德琳和格斯巴赫重拾‘良心’。我也给你写过信。我肯定是想努力保持情感的张力,没有这种张力,人类就不能再称为人类。要是不用力牵动,这种张力早就消失了。我给全世界写信,就是为了防止张力消失。我希望全世界的人类都称得上人类,所以,我想象了一个完整的场景,把他们放在里面。我全心投入这些场景的建设。但它们毕竟是‘建设’出来的状态。”
“是的,但是你在和人类打交道。我呢?我只有罗科。”
“不管觉得什么重要,我们都要坚持到底。我相信互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理由。如果我欠上帝一条人命,我会把我的性命奉献给他。‘人不是独自活着的,而是活在他兄弟的脸上……每个人都将看到永恒的天父,因此爱和欢乐比比皆是。’如果传播恐惧的布道者告诉你,别人只会让你偏离形而上的自由,那么,你必须远离他们。但真正的问题也是本质的问题在于,我们为其他人效力,而其他人也为我们效力。没有这种本质的关系,人就永远不会害怕死亡,恐惧是营造出来的。而如果人不明确为了什么而活、为了什么而死,死亡的意识只会折磨自己,将自己变成一个笑话。你通过罗科和蒂娜·佐科利,而我通过胡乱地写信……我感到头晕。那瓶顺风威士忌呢?我想喝一杯。”
“你应该去睡觉。你看起来像是要垮掉了。”
“我还行吧。”赫索格说。
“去睡觉吧。反正我也没空。我还有试卷没批改完。”
“好吧,我确实困了,”摩西说,“你的床挺好看的。”
“我会让你睡个懒觉。时间有的是,”阿斯弗特说,“晚安,摩西。”他们握了握手。
他终于抱住了女儿,她用小手捧着他的脸颊,吻了他。他早就渴望见到她,渴望闻到她身上的芬芳,看到她的脸蛋和乌黑的眼睛,抚摩着她的头发和皮肤,此时,他抱着她稚嫩的身体,激动不已,结结巴巴地说:“琼,我的宝贝,我想你了。”他很高兴,又很痛苦。她带着她全部的天真和稚气,带着小女孩纯真或者多情的本能,吻着他的嘴唇,吻着她忧心忡忡、疲惫不堪、身上有病的爸爸。
阿斯弗特站在旁边,满脸微笑,但感觉有些不自在,光头上在冒汗,新留的胡子看样子也很热。他们站在杰克逊公园科学博物馆的台阶上,台阶是灰色的,很长一段。这时,老师和家长们陪着一车一车的孩子进来了,有黑人,也有白人。随着用青铜件装饰的玻璃门不停转动,小孩子们进进出出,个个匆匆忙忙,他们的身上都散发着奶香味和尿臊味,一颗颗脑袋颜色、形状各异,但在赫索格慈祥的眼睛里,他们都装着世界的未来,未来的善与恶。
“琼,心肝宝贝。爸爸想你了。”
“爸爸!”
“卢卡斯,你知道吗?”赫索格很突兀地问,他的脸上既幸福感满满,又有一点儿苦笑。“桑德尔?希梅尔斯坦跟我说,我女儿会忘记我的。他肯定是把我女儿当成希梅尔斯坦家的人,他们一家人都是低级动物,小白鼠、仓鼠等。”
“赫索格家的人都更加高级吗?”阿斯弗特反问。不过,他的语气很温和,很客气,而他的本意也是友善的。“我下午四点来接你,还是在这里。”他说。
“只有三个半小时?她太过分了!好吧,好吧,我不和你吵架。我不想起冲突。反正明天还有一天。”
他的心里波涛汹涌,潮起潮落,他默念了一段很长的独白(放弃这个女儿真让人心碎!她会变成另一个好色的女人?还是会像莎拉?赫索格那样的悲情美女,注定要生下对她自己的灵魂和灵魂之神一无所知的孩子?或者人类会找到一条新的道路,将他这个类型的人淘汰?果真如此的话,他会感到很欣慰。有一次在纽约,一堂课刚刚讲完,就有一位年轻的主管走上讲台对他说:“教授,诡计是犹太人的专利!”看着眼前这个身材苗条、金发碧眼但怒气冲冲的年轻人,赫索格只是点了点头。他回答说:“以前,犹太人的专利是放高利贷。”),然后,随着内心的一阵刺痛,他的独白戛然而止。那就是新现实主义,他想。“卢卡斯?谢谢你。四点钟,我会准时到这里。你不要整天冥思苦想。”
摩西带着女儿进了博物馆去看小鸡孵化。“马可有给你寄明信片吗,宝贝?”
“有。从营地寄来的。”
“你知道马可是谁吗?”
“我哥哥。”
这么说来,玛德琳并没有刻意让琼和赫索格家的人疏远,不管她有多么疯狂。
“煤矿你进去过吗?这个博物馆里的煤矿。”
“我害怕。”
“你想看小鸡吗?”
“我看过。”
“你不想再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