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的女儿。”
“你最好拿手帕压在头上。你有一个伤口,摩西。”
“真的吗?”这就解释了他的发根为什么会刺痛。他找不到“手帕”,也就是那块毛巾,于是他解开丝绸领带,折起来,把宽的一头压在头皮上。“没什么。”他说。孩子把头埋在他的肩膀里面。“坐下吧,坐在爸爸旁边,宝贝。坐在草地上。爸爸的头有点疼。”她很听话。她的温顺,她对他的关心,她的聪明和体贴,她的同情心,都让他非常感动。他热切地伸出宽厚的手放在她的背上,做出要保护好她的姿态。他身体略微朝前倾,把领带压在头皮上。
“摩西,你这把枪有证吗?”警察噘起宽厚的嘴唇,一边等着我的回答,一边用指甲向上捋着他的小胡子。另一名警察在和大众小卡车的司机谈话,那个司机非常生气。他长着一张驴脸,鼻子又尖又红,一直瞪着摩西。他说:“你们得缴了那个人的驾照吧?”摩西想,因为那把手枪,他的处境已经很糟了,这家伙居然想火上浇油!赫索格奋力压住了内心的怒火。
“我问过你一次了,我再问你一次,摩西,你有持枪证吗?”
“没有,警官,我没有。”
“里面有两颗子弹。这是上膛的枪械,摩西。”
“警官,这是我爸爸的枪。他已经去世了,我正要把它带回马萨诸塞州。”他尽可能回答得简短一些,语气保持平和。他知道,他可能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讲他的故事。
“这些钞票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价值,警官。和俄国的钞票长得比较像而已。道具。也是留着当念想的。”
从他的表情看,这位警察有点同情心,但他也显得很疲惫,又有些怀疑。他垂着眼睑,那张厚实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喜园盘问他还和哪些女人交往的时候,她的嘴唇看起来也是这个样子的。好吧,警察每天都会碰到各种各样的怪事,所谓不在场证明、捏造情节、胡言乱语等。赫索格仔细做着盘算,尽管他心里怀着沉重的责任感和恐惧,但他认为这个警察要给他定性可能不那么容易。当然有适合贴到他身上的标签,但像这样的外勤警察想不到这样的标签。想到这里,他居然还有一丝骄傲,大多数人类都是很愚蠢的。“主啊,让天使赞美您的名字。人是愚昧的东西,人都是傻瓜。人类的历史,就是愚昧和罪恶的历史……”赫索格头痛不已,想不起更多的“诗句”。他把领带从头皮上拿下来,已经快粘住了,没理由再压着,不然等会儿再拿掉,又要扯破头皮。琼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他遮住她的眼睛,此时的阳光还是很刺眼的。
这辆小车前后两头都撞烂了,引擎盖翘了起来,像张开着的蚌壳一样。引擎本身没有受损,没有**流出。“车是租的。我在奥黑尔机场租的。证件在杂物箱里面。”赫索格说。
“这些情况都要确认一下。”警察打开一个文件夹,拿一根黄色铅笔在一张打印好的表格上写写画画。
“你从这个停车场出来……车速多少?”
“很慢。每小时五英里到八英里吧……我刚把车开出来。”
“你没看见那个家伙在你后面吗?”
“没有。我想可能是在弯道上,视线不好。我不太清楚。但是,我刚开进主车道,他就追了我的尾。”他向前弯下腰,想改变一下姿势,减轻身体一侧的疼痛。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不去理会它了。他轻轻抚摩着琼的脸颊。“幸亏她没有受伤。”他说。
“我是从后窗把她抱出来的。门卡住了。我检查过,她没事。”那个留着八字胡的黑人皱着眉头,似乎想表明他无须向赫索格这个携带上膛手枪的人做任何解释。如果说他有事,主要是因为这支装了两颗子弹的左轮手枪,交通事故倒在其次。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会开枪把自己的脑袋打烂。”
那个蹲着的警察默不作声,好像不关心摩西可能干过什么事情。他不该说起他会怎么使用这把左轮手枪,即使是打他自己。但是,他仍然有些眩晕,他觉得这可能因为这几天来一直匆匆忙忙,而这次撞车让他感到惊吓,甚至有些绝望。他的脑袋还晕乎乎的。他决定必须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否则情况会变得更糟糕。他这次来芝加哥,是想保护自己的女儿,结果却差点害死她。他想来抵消格斯巴赫的影响,尽到自己作为男人和爸爸的责任,等等。可是,他竟然开车撞上了一根电线杆。然后,他的女儿眼睁睁地看着他撞得不省人事,头破血流,被人家从车里拖出去,左轮手枪和卢布从口袋里滑落出来。不行,脆弱或者疾病再也没有任何用处了,他一辈子都在用生病做借口,他不是软弱就是傲慢,不是傲慢就是软弱,这是他保持心理平衡的方法,即所谓的赫索格陀螺仪。他再也不能使用这种方法了。
身穿绿色套头衫的大众小型卡车司机正在讲述车祸的经过。摩西看到套头衫口袋的上方用黄线绣了几个字,他使劲想看清那是什么字。那个人是煤气公司的吗?看不出来。当然,卡车司机肯定是把全部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故事编得很离谱,越讲越离谱。自我辩护是一种巨大的动力,赫索格想。有了这种动力,寻常人,甚至是那些小丑,都会转眼间变成难得一见的天才。这个家伙头皮上的皱纹跟他额头上的不一样,因此他以前的发际线一目了然。他头上的毛发已经历历可数了。
“好了,哈罗德,”那个年纪大一点的黑人警察说,“你的车速是多少?”
“天啊!这是什么意思?我距离超速远着呢!”
赫索格说:“这种开公司车的司机就喜欢欺负私家车。”
“他从前面变道插进来,然后突然急刹车。”
“你撞他撞得够狠的。这表明你贴得很近。”
“没错。我觉得……”那个警察用铅笔的橡皮头指了两次、三次、五次,让他们看看路面的情况(赫索格似乎看到了“加大拉的猪群”,五彩缤纷,闪闪发光,正在奔向悬崖)。“我觉得确实是你在欺负他,哈罗德。他要变道,一下子还变不进去,所以他想减速让你超车过去。可能是刹车踩得太用力了,结果你撞上了他。从你的驾照上来看,你已经有过两次违章了。”
“没错,所以我格外小心。”
天啊!别让你的怒火烧坏你的头皮,哈罗德。他的头皮红得太厉害了,很不好看,就像狗的上颌。
“我觉得,如果你不是想欺负他,你就不会直接撞上去,撞得这么狠。你会转向,从右边闪过去。我要给你开罚单,哈罗德。”
然后,他对摩西说:“我得带你回局里。你可能会被指控行为失检。”
“因为这把旧枪吗?”
“它上膛了……”
“没什么。我没有刑事记录,从来没有进去过。”
大家都等着他站起来。那个鼻子尖尖的大众卡车司机皱起姜黄色的眉毛,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怒冲冲地瞪着他。赫索格站了起来,然后抱起女儿。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发夹掉了。她的头发散开,很长,遮在脸颊的两旁。他弯不下腰去找那只玳瑁发夹。停在斜坡上的警车为他打开了车门。他终于体会到了被拘留的感觉。没有人被抢劫,也没有人死亡,但他仍然感觉到有一个致命的阴影压着他,十分沉重。“这是你活该啊,赫索格。”他自言自语道。自责是免不了。那支镀镍的左轮手枪,不管他昨天打算用它干什么,他今天都应该把它放在阿斯弗特沙发下面的航空旅行包里面。他早上穿上外套的时候,胸口就有沉重的压迫感,当时他就应该停止这个不切实际的行为。因为他不是堂吉诃德,对不对?所谓堂吉诃德式的人,都要模仿伟大的楷模。他模仿了哪些楷模?堂吉诃德是个基督徒,摩西?赫索格不是基督徒。这里是后堂吉诃德、后哥白尼时代的美国,一个畅游过太空的头脑,可能会发现一个十七世纪的人在狭隘的世界中完全没有想到的关系。这就是他生活在二十世纪的好处。只是(他们穿过草地,朝着旋转的蓝灯走去)在他有生之年的十分之九的时间里,他和古人没什么区别。他之所以带上了那把左轮手枪(他的愿望既强烈又很模糊),原因在于他是他爸爸的儿子。他几乎可以肯定,约拿?赫索格害怕警察、税务稽查员和流氓,他也不可能远离这些敌人。他放任恐惧,挑衅他们,巴不得他们把他给炸了(恐惧:他受得了吗?震惊:他活得下来吗?)。古时候赫索格家族的人热衷于唱圣歌,披着披肩,留着胡须,他们永远不会碰左轮手枪。异教徒才有暴力行为。但是,古人已经不在了,烟消云散了。约拿花一美元买了一把枪,今天早上摩西想:“得了吧,带就带上吧。”然后,他扣上外套的扣子,下楼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