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霉味,但看起来很不错。墙上的状况还很好。”
“你需要养一只猫来管管田鼠。它们都到里面来过冬了。我挺喜欢田鼠的,但它们什么都咬。书都被它们咬破了。它们似乎喜欢胶水。还有蜡,石蜡,蜡烛,诸如此类。”
威廉对他非常客气,他不像舒拉对他那样严厉,舒拉对他总是上纲上线的。威廉比较温文尔雅,海伦也一样。换作舒拉,他就会说:“你真是个浑蛋,居然把这么多钱扔进这个破房子里面。”没错,那就是舒拉说话的腔调。不过,摩西还是爱他的,这几个哥哥姐姐摩西都爱。
“供水呢?”威廉问。
“山上的泉水。还有两口老井。有一口被煤油污染了。有人漏了整整一罐煤油,渗进去了。不过没关系,供水绝对没问题。化粪池也建得很好。住二十人也不成问题。不需要橘子树。”
“什么意思?”
“路易斯十四在凡尔赛宫种了橘子树,因为宫里排泄物臭气熏天。”
“有学问真好。”威廉说。
“你是说我在卖弄吧。”赫索格说。他说话非常谨慎,他要给威廉留下一个好印象,让威廉觉得他很正常。很明显,威廉正在仔细观察着他。威廉已经成了赫索格家族里最小心谨慎、最善于观察的人。摩西觉得自己顶得住,不会露出马脚。他刚刚刮过胡子,脸色苍白,显得憔悴,这倒是对他有些不利。房子里面的状况也不大好,马桶里的骷髅,吊灯上的猫头鹰,刚刷了一遍油漆的钢琴,剩下的饭菜,满满妻离子散的氛围。他去芝加哥那一趟纯粹是心血**,也很糟糕。非常糟糕。而且,他目前的状态明显有点异常,眼睛睁得那么大,表明他非常兴奋,也许从他的瞳孔里就可以看到他的心跳非常快。为什么我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我就是这么容易激动。我就是这样的人,本性难移。我就是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变。为什么要费力去改变呢?我的平衡是动态的平衡,源于不稳定状态,不是条理,也不是勇气,和别人不一样。很难,但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能体会一些事情。也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有什么乐器奏什么曲子,随遇而安。
“你在刷这架钢琴啊。”
“刷完就寄给琼,”赫索格说,“送给她做礼物。给她一个惊喜。”
“什么?”威廉笑了。“你打算从这里寄吗?运费就要两百美元。那边收到之后必须修理、调音。这架钢琴有那么好吗?”
“玛德琳花二十五美元在拍卖会上买的。”
“听我说,摩西,在芝加哥,随便去一个仓库拍卖会,就能买到一架很好的旧钢琴。像这样的旧乐器,到处都有。”
“是吗?我喜欢这个颜色。”这个苹果绿,或者说是鹦鹉绿,是鲁德维尔特有的颜色。摩西眼睛盯着他自己的杰作,显然是越看越喜欢。他已接近爆发冲动的临界点,此时,他可能会突然暴露某个怪癖。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说出一句可能被解释为不理智的话。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他把视线从钢琴上移到花园里清凉的树荫下,他想借此冷静一下。他听从了哥哥的意见。“好吧。下次去,我就给她买一架钢琴。”
“你这栋房子是极好的避暑别墅,”威廉说,“有点偏僻,但很漂亮。如果你能清理干净的话就更好了。”
“我会把它弄得很可爱。不过,我们也可以把它变成赫索格家的避暑胜地。我们一大家子,每个人出一点小钱就行了。把树砍掉,建一个游泳池。”
“巴林顿集市那边有赛马。不,我想这样可能不是最好的。我们可以把它改造成一个疗养院。或者拆了,搬到另一个地方重建。”
“不值得。我见过大房子拆迁,在清理贫民窟或者修建高速公路的时候,拆得一塌糊涂。这栋房子不值得拆除。不能租出去吗?”
赫索格只是咧嘴一笑,用幽默的眼光盯着威廉。
“好吧,摩西,剩下的一个建议就是把它卖掉。花掉的钱肯定打水漂了。”
“我可以去工作挣钱。赚到一大笔钱,就可以保住这栋房子了。”
“是的,”威廉说,“你有可能。”他和弟弟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我现在这个局面挺别扭的,威廉,你说对吧?”摩西说,“对我来说。对我们来说,我是说我们赫索格家的人。我折腾了这么久,落得眼前这个局面。在这个破地方,虽然外面风景优美……我知道你在替我担心。”
威廉很不舒服,但控制得很好,他那张脸是世界上最亲切、最受喜爱的面孔之一。威廉看着赫索格,他的眼神所表达的内容很明确,不容误解。
“我当然在替你担心。海伦也一样。”
“好吧,你们不要替我担心。我的情况有点奇怪,但不算太坏。如果我能找到门把手,我会向你敞开我的心扉,威廉。不必为我难过。说真的,威廉,我快要哭了!怎么会这样?我不会让你们担心的。我们之间只应有爱。或者类似于爱的东西。大概就是爱。对于爱,我是无法抗拒的。我不希望你们有什么误会。”
“摩西,我为什么要误会你呢?”威廉低声说,“我的内心深处也有爱,我也爱着你。我是承包商,做建筑生意的,但这不代表我不能理解你的心思。我不是来让你伤心的,你自己清楚。好吧,摩西,你坐下。小心脚下。”
摩西在旧沙发上坐下,他一坐下,灰尘就从沙发上飞起来。
“希望你不要那么激动。你得吃东西,好好睡觉。还得去找医生看看。在医院住几天。别那么紧张,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廉,我只是非常兴奋,没有生病。我不想被人家看作脑子有病的人。你来了,我非常高兴。”他默默地坐着,硬挺着,强压着想哭的冲动,那种冲动是那么的强烈,甚至会让人窒息。他的声音很低,模模糊糊。
“别着急。”威廉说。
“我……”赫索格这回说话的声音又亮了。“我想说明一点。我找你帮忙,并不是因为我有病,也不是我自己走投无路了。我倒乐意去医院住几天,放松一下。如果你和海伦觉得我应该去,我不会反对。医院的床单干干净净,有浴缸,可以吃到热的饭菜。可以好好睡觉。多好的事情啊!不过我只能住几天。我十六日要去营地探望马可。那天是双亲节,他在等着我。”
“就在不久前,在纽约,我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自己被人家送到精神病院里去了。”
“你是个明白人,”他哥哥说,“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还要有人看着。这叫作‘监护性休息’。我自己也想好好休息一下。我们都需要时不时地休息一下。现在,”他看了看手表,“我就让我的医生给当地医院打电话。在匹兹菲尔德。”
威廉刚说完,摩西就在沙发上坐不住了,他身体向前倾。他想不到该说什么。他只是摇摇头。看到他摇头,威廉的脸色也变了。他似乎觉得他太着急了,这么快就说到“医院”这两个字,太唐突了,他应该更谨慎一些,要先旁敲侧击。
“不去。”摩西一边说,一边摇着头。“我不去,肯定不去。”
现在轮到威廉沉默了,他很懊恼,好像犯了一个战术性错误。摩西完全想象得到,威廉把他保释出来后跟海伦说了什么,他们有多么焦虑,商量了有多久。(“我们该怎么办?可怜的摩西!他可能是被逼疯了。我们至少得找个医生,征求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海伦最热衷于找专业人士。“专业人士的意见”经常挂在她的嘴上,摩西觉得很好玩。所以,他们肯定联系了威廉的医生,问他是否能在伯克夏尔地区做一些妥善的安排。“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威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