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只是期待,”摩西说,“把期望伪装成关心。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如果你出意外死了,他会哭着收拾好行李,然后安心和玛德琳一起过日子。”
“你怎么又胡说八道?我的孩子需要爸爸。你还想要玛德琳,对不对?”
“我?不可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结束了。不,能摆脱掉她,我很高兴。我甚至不再那么恨她了。她从我这里偷走的一切,都给她好了。我的钱,她肯定一直都存着。好吧。她就留着用吧,我祝福她。上帝保佑这个婊子吧!祝她好运!再见!我祝福她。祝她生活忙碌、充实、愉快、多姿多彩。包括爱情。厉害的人都会收获爱情,她是最厉害的人之一,所以她爱上了那个人。他们俩很相爱。不过,她不是个好妈妈,不能让她抚养这个孩子。”
如果他是一头野猪,那她的刘海就是一道篱笆……菲比的棕色眼睛也那样警惕。然而,摩西为她感到难过。他们欺负她,格斯巴赫欺负她,玛德琳则通过格斯巴赫欺负她。但是,菲比自己也想打赢这场仗。很难想象她追求那么卑微的目标,买菜做饭、洗衣服、照顾孩子,却仍然可能输掉这场斗争。这种日子太不体面了。还有更不体面的吗?还有一种假想:她不性感,这反而是她的强项,她拥有超我的力量。还有另一个假想:她认识到现代生活的堕落程度,知道所有获得解放的所谓时髦人士都有五花八门的恶习,因此,她接受了她自己的处境,她就是一个贫穷、神经质、冷淡、不幸、身陷泥沼的中产阶级女性。在她的眼里,格斯巴赫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且因为他感情丰富,因为他的精神和肉体欲望都很强,或者是因为什么狗屁玄学,他需要两个老婆,甚至更多。也许他长满橙色茸毛的肉体可以满足两个女人截然不同的需求。为了**,为了家庭和睦。
“菲比,”他说,“你承认自己比较脆弱,不过,你到底有多脆弱?对不起……我觉得这个很有趣。你必须否认一切,并保持外在形象的完美。你难道一丁点都不愿意承认吗?”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她厉声问,“你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我?我会帮你……”他正准备说,却突然停下来反思。这是实话,他给不了她太多好处。他对她真的没什么用处。跟着格斯巴赫,她仍然可以做妻子。他会回家,她就能做饭、熨衣服、购物、签支票。没有他,她不可能存在,更没有机会做饭,也没有机会铺床。目前的暧昧状态必将瓦解。然后呢?
“你既然是想要女儿的监护权,为什么来找我?你有本事就自己去争,没本事就算了。放过我吧,摩西。”
她说得没错。他默不作声,只是紧紧地盯着她。他思想上早期和原生的倾向,最近不加节制地行动,此时在她苍白的脸上发现了意义。仿佛死神用牙齿咬了她一口试试,却发现还没有到时候。
“好吧,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菲比。我要走了。”他站了起来。赫索格的脸上露出了温柔、亲切的表情,这是非常罕见的。他笨拙地拉着菲比的手,菲比飞快地躲开他的嘴唇。他把她拉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你说得对。我来找你是多余的。”她挣脱了他的手。
“再见,摩西。”她说,但眼神闪躲着他。她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你被他们当成了垃圾。没错。但都结束了。你应该永远离开。现在就走。”
门关上了。
* * *
一点点点体面……我们这些穷光蛋是能相互谅解的。难怪“个人”的生活是一种屈辱,成为一个单独的个体是可鄙的。
坐在租来的福特猎鹰里面,赫索格在活页本上写道:历史在不断演进,让我们身上有衣服可以穿,脚上有鞋子可以套,嘴里有肉可以嚼,这个进程看似无意而无情,但比任何所谓有情有义的人对我们更有好处。既然这些好处是匿名计划和劳动的产物,那么就有了一个问题:有意的善举(如果善举由业余人士所做)有什么好处呢?特别是为健康起见,我们做善举,或者付出爱心,都需要锻炼,人是感性、热情、善于表达、热衷于关系的动物。人类有着深刻的个体特性,感情和思想错综复杂,体系完整,接近于自动化的程度,几乎可以脱离人类而独立存在。人类已经在练习适应未来的状态了。而我的情感却属于古代。处在农业或畜牧业社会阶段……
赫索格说不清楚这样的总结有什么意义。他非常兴奋,心潮澎湃,正想改变思维习惯来恢复常态。血液涌入他的灵魂里面,此时此刻,他要么是摆脱束缚了,要么就是疯了。但是,他后来意识到,他根本不需要做复杂的抽象思维,而他总是那么卖力地进行思考,好像是要为了生存而斗争。其实,不思考不一定是致命的。我真的以为人停止思考就会死掉吗?如今还害怕这种事情,那是真的疯了!
* * *
他想去卢卡斯·阿斯弗特家里过夜,就在路边电话亭给卢卡斯打了电话,主动提出要求。“我不会碍事的。你家里还有别人吗?没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见见我的女儿,但我自己不能打电话给玛德琳。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会挂掉。你能不能打电话给她,说我明天要去接琼?”
“可以啊,当然,”阿斯弗特说,“我现在就打,等你到了这里,就该有答复了。你怎么来了?是一时冲动吗?没有事先计划吧?”
“谢谢你,卢卡斯。你马上打电话吧。”
离开电话亭的时候,他心想着今晚他必须好好休息一下,一定要睡一会儿。然而,他又有些犹豫,不敢躺下闭上眼睛,恐怕他明天醒来无法回到目前简单、随意的意识状态。因此,他开得很慢,看到一家沃尔格林连锁店就停了下来,给卢卡斯买了一瓶顺风威士忌,给琼买了几件玩具,有一副玩具潜望镜,她可以躲在沙发后面看到四周的情况,还有一个用嘴巴吹气的沙滩球。他甚至开车去位于黑石街和第五十三街交叉口的西联电报公司,给拉蒙娜发了一封电报。他的电报是这样写的:芝加哥。两天公事。很爱你。他相信,他不在,她会自己寻找安慰,而不是像他那样难过,感觉被人抛弃了,天塌了。他就跟一个小孩子似的,喜欢胡思乱想,害怕死亡,正因如此,他的生活才扭曲成现在的奇形怪状。他终于发现每个人都有一颗童心,既天真烂漫,但也必然会撒谎。于是,他认定了一些情感上的好东西:真诚、友谊、关怀儿童(美国人有崇拜儿童的习俗)、博爱。我们现在也就知道这么多。但是,他的认识不止于此。他开始接近真实意识的起点。他认为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即一个人会超越自己的“特点”,包括所有的情感、努力、品位等,这些特点构成了所谓“我的生命”。我们有理由希望生命不仅是一团松散的粒子,不仅是客观的事实。经历过可以理解的事情,你就会得出结论,只有不可理解的事情才有意义。此时,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个“笼统思想”,它比他在这个灯火辉煌的电报局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得多。在他的眼里,这一切都异常清楚。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了尽头。他看到死亡了吗?但是,他并不认为死亡是不可理解的事情。不,绝非如此。
他停下来,凝视着钟面上那根不停跳动的指针,那台钟已是十九世纪的家具,难怪大公司的利润那么丰厚:收费高,设备旧,没有竞争对手,如今电报已经被淘汰了。比起老赫索格放在樱桃街的那些老家具,这些泛黄的老家具给电报公司创造的收益肯定多得多。老赫索格的货场在妓院的对面。如果老板娘不给钱,警察就把妓女的床从二楼的窗户扔出去。那些女人被抓进马车的时候,都大喊大叫,骂骂咧咧的,骂的都是黑人的脏话。老赫索格是个商人,他盯上了这些家具,看着这些邪恶野蛮的警察和野蛮泼辣的肥胖妇女离开,就把这些家具收到他的仓库里面,作为二手货出售。我们祖先的财富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来到阿斯弗特家门口,他锁上车,把给琼的礼物留在行李箱里面。他相信她会喜欢那副潜望镜的。哈珀大道的家里有很多东西,可以让她好好看看。要让孩子认识生活。也许认识得越清楚越好。
阿斯弗特在楼梯上迎接他。“我等你很久了。”
“出什么事了吗?”赫索格问。
“没有,没事,别担心。我明天中午去接琼。她在一个戏剧学校学习,上半天的课。”
“太好了,”赫索格说,“有问题吗?”
“你是说玛德琳?没有,什么问题也没有。她不想和你见面。这样,你就可以和女儿尽享天伦之乐了。”
“她是不想逼我带着法院命令来吧。从法律上来说,她是有点站不住脚的,毕竟家里住着那个骗子。好吧,让我看看你。”于是,他们走进公寓,里面比较亮堂。“你胡子长出来了,卢卡斯。”
阿斯弗特摸了摸下巴,他有点紧张、羞怯,目光躲着赫索格。他说:“故意留的。”
“是因为突然不幸谢顶,所以想做点补偿吗?”赫索格问。
“为了克服抑郁,”阿斯弗特说,“我想,改变一下形象也许有点帮助……失陪一下。”
阿斯弗特的家里一直脏乱不堪,像研究生的宿舍。赫索格环顾四周。“卢卡斯,要是我再有什么意外之财,就给你买几个书架。这些旧板条箱该扔掉了。这些科学文献死沉死沉的。不过,你在沙发上给我铺了一条干净的床单。你真好。”
“你是老朋友了。”
“谢谢。”赫索格说。他发现自己说话有点困难,这让他很惊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股强烈的情感,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认定这是博爱使然。没错,考虑到他的精神状况,正确认识周围的事物,能恢复他的自制力。自我纠错让他精神焕发。“卢卡斯,你收到我的信了吗?”
“你的信?你给我寄过信吗?我倒是给你寄了一封信。”
“我没见过。什么内容?”
“关于一份工作。你还记得伊莱亚斯?图博曼吗?”
“娶了体育老师的那个社会学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