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淳录
问人死时是当初禀得许多气,气尽则无否?曰,是。曰,如此则与天地造化不相干?曰,“死生有命”。当初禀得气时,便定了,便是天地造化,只有许多气。……
问人之死也,不知魂魄便散否?曰,固是散。……
所以明道答人鬼神之问,云,“要与贤说无,何故圣人却说有?要与贤说有,贤又来问某讨说。”只说到这里,要人自看得。孔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而今且去理会紧要道理,少间看得道理通时,自然晓得。……
附记关于《朱子答廖子晦书》的记录
廖子晦得书来,云,有本原,有学问。某初不晓得。后来看得他们都是把本原处是别有一块物来模样。圣人教人只是致知格物,不成真个是有一个物事,如一块水银样走来走去那里!这便是禅家说“赤肉团上自有一个无位真人”模样。
(黄义刚录)
安卿问,前日先生与廖子晦书云,道不是有一个物事,闪闪烁烁在那里。固是如此。但所谓“操则存,舍则亡”,毕竟也须有个物事。曰,操存只是教你收敛,教那心莫胡思乱想。几曾捉定有一个物事在里?
(黄义刚录。两条都在《语类》百十三,五)
三、朱子论“尊君卑臣”
朱子读史常不满意于“尊君卑臣”的制度。如:
《语类》三四,一九,“黄仁卿问自秦始皇变法之后,后世人君皆不能易之,何也?曰,秦之法尽是尊君卑臣之事,所以后世不肯变。且如三皇称皇,五帝称帝,三王称王,秦则兼皇帝之号。只此一事,后世如何肯变?……”
又如:
注中引必大录云:“叔孙通制汉仪,一时上下肃然震恐,无敢喧哗。时以为善。然不过尊君卑臣,如秦人之意而已。都无三代燕飨底意思了。”
或问文帝欲短丧,或者要为文帝遮护,谓非文短丧,乃景帝之过。曰,恐不是恁地。……或者又说,古者只是臣为君服三年丧,如诸侯为天子,大夫为诸侯,乃畿内之民服之。
于天下吏民,无服三年服道理,必不可行。此制必是秦人尊君卑臣,却行这三年。至文帝反而复之耳。(《语类》一三五,六)
问“君臣之变,不可不讲。”且而霍光废昌邑,……当时彼昌邑说“天子有争臣七人”两句后,他更无转侧。万一被他更咆勃时,也恶模样。曰,“到这里也不解恤得恶模样了”。
义刚曰,“光毕穷是做得未宛转。”曰,“做到这里,也不解得宛转了。”良久,又曰,“人臣也莫愿有此。万一有此时,也十分使他宛转不得。”(《语类》一三五,一一)
杨恽坐上书怨谤,要斩。此法古无之,亦是后人增添。今观其书,谓之怨则有之,何谤之有?(《语类》一三五,一二[淳])
前年郑瀛上书得罪,杖八十,下临安赎。临安一吏人悯之,见其无钱,为代出赎之。(《语类》一三八,一七[杨])
朱子作其父《皇考吏部朱公行状》(《文集》九七,页十八~二十八),在庆元五年(1199),那时朱子已七十岁了。在那篇《行状》里,他有几处说到“君臣之义”:
1。在前面总论里
又尝以谓父子主恩,君臣主义,是为天下之大戒,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如人食息呼吸于元气之中,一息之不属,理必至于毙。
是以自昔圣贤立法垂训所以维持防范于其间里,未尝一日而少忘,其意岂特为目前之虑而已哉?……
2。在叙朱松再召人对时,说:
犹虑夫计划之间或未精审,无以服众心而成大功也,则又言曰,“人主操大权以御一世,必有所以虑此者有以切中于理,然后足以服天下之心。是以无为而不成。
今万机之务,决于早期侍立逡巡之顷,未有以博尽谋谟之益,使其必当事理以服人心。谓宜略仿唐朝延英坐论之制,仰稽仁祖天章给札之规,延访群臣,博求至计,然后总揽参订,以次施行,则政令之出,上下厌服,天下之事无所为而不成矣。”……
3。后来朱松引去之前,又说:
……然天下之事每病于难立者,正以向一夫独见之言,而略众口异同之论,是以谋始太锐,而用计有未详也。
愿考汉廷杂议之法,自今发政造事,陛下既与大臣谋谟于上,又令卿士大夫有忠虑者亦得以自竭于下,然后总揽群策而裁处其中,将举天下之事惟陛下之所欲为而无不成矣。……
[原注]以下是胡适在1957年八月初补记的。
在朱松的《韦斋集》里,他对于“汉廷杂议之法”,“唐开延英”,“仁宗天章给札之规”,都说的更详细。1。《论时事札子二》说:
仰惟陛下总揽群策,图济艰难,于兹八年,谓宜求所以深服天下者,莫若垂精延访,尽臣下之谋。夫大昕之朝,裁决万机,侍立逡巡之间,虽有嘉谋至计,未必皆能罄竭以自效上。
唐制,天子间见大臣,辄开延英,坐论从容,数移晷刻。仁宗皇帝庆历中,召大臣于天章阁,赐坐给札,使条具其所欲施行者。是以个人得竭其所怀。而反复议论之间,足以周知情实,曲中事机。以至识虑之浅深,亦足以察知其才智之所极。……
窃谓今日宜修举延英庆历故事,时以闲燕博延群臣,必皆削去琐细无补,阔疏难行之言,而求所以安乱治乱之故,卓然可施于实用者,总揽参订,次第施行。政令之出,上下压服,莫敢腹非而窃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