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齐学的五德终始论在秦未称帝之前,早已传到西方,早已被吕不韦的宾客收在《吕氏春秋》里了(《吕氏春秋》成于前239年)。到秦始皇称帝(前221年)以后,也许又有齐人重提此议,得始皇的采用,于是邹衍的怪迂之论遂成为中国国教的一部分了。
五德终始之运,只是把五德相胜(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的观念适用到历史里去,造成一种历史变迁的公式,故是一种历史哲学。
现存的《月令》出于《吕氏春秋》,其中似以十月为岁首(季秋月令,“为来岁受朔日”。),又有秦官名,大概其中已有吕不韦的宾客改作的部分了。
孟春行夏令,则风雨不时,草木早槁,国乃有恐(高注:春,木也,夏,火也。木德用事,法当宽仁,而行夏令,火性炎上,故使草木槁落,不待秋冬,故曰天气不和,国人惶恐也)。
行秋令,则民大疫疾,风暴雨数至,藜莠蓬蒿并兴(高注:木仁,金杀,而行其令,气不和,故民疫病也。金生水,与水相干,故风雨数至,荒秽滋生。)
行冬令,则水潦为败,霜雪大挚,首种不入(高注:春阳,冬阴也,而行其令,阴乘阳,故水潦为败,雪霜大挚,伤害五谷。郑注:旧说,首种谓稷)。
从邹子的十余万言里撷取出一点精华来,也许还稍稍改造过,故不须提出原来的作者了。而邹衍的十余万言的著作,当日曾经震惊一世,使“王公大人初见其术,瞿然顾化”,自从被《吕氏春秋》撷取精要之后,那“闳大不经”的原书也渐渐成了可有可无之物,终于失传了。
从此以后,《月令》便成了中国正统思想的一部分,很少人承认它是秦时作品,更无人敢说它出于“齐学”了。
齐学的成立,必不单靠邹衍一人。《汉书·艺文志》,“阴阳家”有:
《邹子》四十九篇(原注,名衍,齐人)
《邹子终始》五十六篇(师古日,亦邹衍所说)
《邹奭子》十二篇(原注,齐人,号雕龙奭)
《公梼生终始》十四篇(原注,传邹奭《终始书》)
依《汉书》原注看来,邹奭的书也叫做《终始》,正是邹衍的嫡派。《史记》曾说:“邹者,齐诸邹子,亦颇采邹衍之术以纪文。”是邹奭在邹衍之后,继续发挥五德终始之说,而公梼生又在邹爽之后,又传邹奭的《终始书》。这都是齐学的开山三祖。《艺文志》又有:
《公孙发》二十二篇(原注,六国时)
《乘丘子》五篇(原注,六国时)
《杜文公》五篇(原注,六国时)
《黄帝泰素》二十篇(刘向《别录》云,或言韩诸公孙之所作也,言阴阳五行,以为黄帝之道也。故曰《泰素》)
《南公》三十一篇(原注,六国时)
《容成子》十四篇
《闾丘子》十三篇(原注,名快,魏人,在南公前)
《冯促》十三篇(原注,郑人)
《将钜子》五篇(原注,六国时,见南公,南公称之)
《周伯》十一篇(原注,齐人,六国时)
这些人大概是齐学的传人,其人其书皆未必全出于六国时代,其中也许有秦汉人假托的。
如《宋司星子韦》三篇,假托于春秋时宋景公的司星子韦,列在《艺文志》阴阳家的第一名,但《论衡·变虚篇》引有《子韦书录序奏》,大概即是刘向所假造奏上的。
如果《艺文志》所录诸书真是六国时作品,那么,在邹衍、邹奭之后,这个学派已传播很远,怪不得吕不韦的宾客著书之时已大受齐学的影响了。
以上所列,限于“九流”之中的“阴阳家”,即是司马谈所论“六家”中的“阴阳家”。司马谈说: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教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则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纲纪。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史记》百三十)
《艺文志》也说: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此语是刘歆瞎说)。敬顺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
这里所说的阴阳家,是齐学的正统,还是以政治为主体,用阴阳消息与五德转移为根据,教人依着“四时之大顺”设施政教。他们主张“治各有宜”,本是一种变法哲学,不幸他们入了迷,发了狂,把四时十二月的政制教令都规定作刻板文章,又造出种种禁忌,便成了“使人拘而多所畏”“舍人事而任鬼神”的中古宗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