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的作用,即是把许多意象中抽出一个意象来。譬如说桌子高,把其余的意象都丢了,单抽出高的观念。许多人中间抽出个人性,许多树中间抽出个树性,至于普通的观念是没有什么高性、人性、树性,只有心的抽象作用,是把复杂的组合中丢去其余的意象,单抽出一个意象来。这一节很是重要,就是他不承认“类”法,一切普通名词、普通的观念都没有存在,都是人心抽象的结果。
这一种态度,不承认普通的观念,不承认它们有实际的存在,这个态度在哲学史上极其重要。洛克以前几个重要的哲学家均重视这个普通的观念,以为全称的普通的是最为重要。如希腊古代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诸氏,都以为个体不重要的,个体须靠全称才有意思。即笛卡尔一班大陆派也是这般主张。
现在到洛克却相反了:只有个体的东西是真的,全称的都是人心为方便起见抽出来的。这种见解不独在思想方面是开个新纪元,并且影响到社会上去,承认个人是真的,社会、国家均是人造的,均是为方便起见才发生的;所谓法律,所谓道德,都是普通的东西,全称的东西,都是人造的东西,只有个人有实际的存在。
方才讲的都是洛克方法论普通的起点。从这一点提出方法,这就是分析的方法。洛克以为许多复杂的意象,都是从简单的意象联合起来的。所以要知道复杂观念的真假,是没有法的,只有把这观念分析为各部分,分析到极简单的地方,才可知道他的底蕴;要找出他的缘起,找出他简单的各分子,才可知道观念是错了,错在什么地方。
譬如我们举几个例:哲学上许多繁复的观念,什么时间的观念,空间的观念,或是物质的观念和心灵的观念,伦理学上又有什么公理、人道,政治上什么主权……等种种的观念,都是很繁复的。
洛克以为一般学者用许多复杂抽象的名字,把人心弄糊涂了,弄不清了,所以他的方法要用极简的分析方法,使得一些常识的人都可以明白的。他以为把这繁复的观念解剖起来,究竟这个观念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把这观念完全的意义都明白了——他所由来的缘起亦懂得了,自然明白,不致糊涂了。
照洛克讲,无论怎样复杂的意思,都可这样的分析起来。譬如一所很精致的屋子,是什么东西造成的?分析开来,什么砖哪、石哪、钢哪、铁哪,就可以研究,明了他的分子,知道他一步步的造成,那屋子的构造和内容,自然明白了。
意思亦是一样,无论怎样繁复,终可以分析开来,分析了便可找出他错或假的分子了。从前所以容易受欺,就是被大名词震骇住了,不去分析,如果分析,可以知他底蕴,明他真相,和屋子一样,我们便不致受欺了。
(3)分析方法的两个关键点
这方法我们要留心两项重要的地方:
(一)是批评的方法。这方法要批评种种观念,对社会上许多复杂不易解决的抽象名词,都要分析开来,分成许多小分子,然后观察他的真伪,明了他的底蕴,这就是批评的结果。
(二)是历史的方法。这方法注重了分析解剖,因此连带兼及到历史的关系,看他发生了的原由,讲论它的由来,从复杂的中间看他的组织,再每部研究他的所由来,这是历史的方法。
(4)批评观念
我人讲他方法很简单,很难使人知道他在历史上的重要。但是我们要知道洛克是在十七世纪到十八世纪的初年,这个时期在西方史上是新旧过渡的时代。新文化发生了,这一种自由运动,差不多有到二百年的势力;但是一方面在欧洲一千多年中古时代的旧思想旧迷信,还是很占势力。这是自由主义和中古文化正在冲突的时候,新思潮已有了根据,旧势力还没有排除;自从洛克出世——这自由主义的哲学家产生了,才供给新思潮运动一种重要的武器。这个武器是什么?分析的方法。应用这个方法,把旧制度、旧思想、旧迷信分析起来,研究何以能成这种制度、思想、迷信,就容易明白错处,这是破除迷信的重要武器。
洛克死后,他的学说在十八世纪的影响最大,影响到法国人的思想几百年。十八世纪是破坏时代——理性的时代,对旧制度、旧思想、旧迷信竭力破坏。十八世纪人们把中古时代称做“黑暗时代”,自己是“启蒙时代”,从黑暗到光明。这个时代,洛克的方法应用得很多。不但学说思想上应用他的方法,政治、社会方面,应用也很多。对种种制度,都要分析起来,求个究竟,明了含义,真伪就自然清楚了。把从前很腐败的东西看破,看破以后就容易扫**了。所以这时代洛克的学说很有影响。
(5)求取知识
方才是第一步——洛克分析的方法应用到种种观念上定观念的效用;第二步是求知识的方法。现在先讲知识的定义:洛克说知识是认清两个意思是否相合,是否不相合,这是一种知识简单的定义,很容易看出。譬如现在说肯定的话:“杯是白的”,便要看杯和白是否相符合。说否定的话:“杯不是黑的”,我们便要看杯和黑是否不相符合。所以他说:“知识是找出两个意象是否相合,是否不相合。”
譬如我举个例:“政府的权力和个人的自由有何关系?”那不容易明白。再简单说:“这个屋子比这张桌子要长多少?”那还是不容易明白,一样讲不出来。但是有法子,我们先求屋子的长是多少尺,桌子的长是多少尺,分到简单的尺数,那屋子比桌子究竟长多少,便容易知道了。用这同样的比例到知识上去:把每一个复杂的观念,分成简单的分子,那简单的观念,人人便容易知道了,明白了。总而言之,洛克想把复杂的东西解剖起来,使得平常人都可用常识去观察,都能懂得明白,这是他方法论重要的一点。
(6)推论必须讲次序
知识的方面已讲过,现在讲理性。理性的方法,又和笛卡尔、亚里士多德的推理不同。他以为知识是比较两个观念相合不相合,理性是比较两个观念以上的无数观念。理性的要点,第一是不可越过次序,要一步步的推论。
譬如有二十个命题,不能从第一、第二个前提,忽跳到第二十个断案;假使如此,旁人就难明了了。必定先将第一和第二比较,看是不是合适,再依次递推到第二和第三,第三和第四……一直到比较第十九和第二十,都要没有错——没有不符合的地方,好似链子一般可以贯串。这样照历史的方法一步步找出来,可使人人都懂得。总之,复杂化简单,繁难化容易,要使人人都容易了解。
(7)平常人的推论
我们可以用洛克自己举的例,明白他推理的方法。他说:“一个乡下老太太,害了回热病,才好得不多久,但是穿上很少的衣服,想要出门了。这时有一个人和她说:‘天气快变了,怕要刮风,风起了还也许下雨,下了雨要湿衣服,你衣服穿得不多,一定会淋湿,淋湿要生病,你又是病后,怕要复发。’这么一说,这位老太太便知道不出门了。假使那个人同他说,单说‘下雨……害病’,截去了中间许多话,那位老太太怕就不容易明白他的意思了。”
洛克说这是平常人的推论。平常人的推论并不是三段论法,大前提、小前提,然后再下一个断案。
洛克接下去说:“这是平常人的推理,只要关系明白,成了贯串的关系,每个人都可以推论,用不到三段法。假使把方才这些话变成三段式去告诉那位老太太,恐怕要不明白了。可知这种三段式并不是平常人的思想。亚里士多德的思想,亦未见得都从三段论法中得来。上帝造人,并不是单造一个躯壳,必要待到亚里士多德以后,才会有思想。”
(8)洛克对三段论的批评
洛克攻击三段法,是他论理的方法和以前不同。还有一层,古代推理时一定要个大前提,那大前提是要最普遍的、全称的——凡人是怎样,凡动物是怎样——这普遍的全称的大前提在古代是不可少的,一切理论都是从普遍的大前提着手。笛卡尔亦是这样。
洛克却用不着普遍的、全称的大前提,一切推论,都是个体的关系,只是要这一个个体和那一个个体的关系不要弄错便够了。方才说的“天变……刮风……下雨……受湿……害病”是一贯下来的,这是经验派的方法,这派方法和以前方法的根本不同,就在不承认普遍的全称的名称,这都是为方便起见,是人心造出的,功用并不重要;这派只承认有个体的存在。
洛克以为一切人的动作行为都根据知识思想。人的观念错了,他动作亦不会对的。这派方法重要的所在,就是使人有正确明了的观念。何以他注重个体——注重个体的观察呢?因为只有个体的事物可以观察,可以用人的常识经验来观察。何以反对全称、普遍的名称呢?因为全称的普遍的,是不能观察的。张三是可以观察的,因为是个体;一切人是不可观察的,因为是全称。洛克要使人人的平常经验能够观察得到的,所以注重个体的事物,反对抽象名词。
这一层是经验派的方法的中心问题。经验派的方法要使人心离全称的——糊涂不明白的——抽象名词,回到个体的事物。换句话说,就是回到具体的观察,使得易于正确易于明了。这是中心问题,其余都是从这方面引申的枝节方法。
(9)经验主义的缺点
现在要批评这派方法论的缺点,提出的都是与下两次讲演的实验派有关系。何以单提这个呢?因为实验派和经验派有很相同的地方。这两派都承认一切知识全由经验来,不容易找其中的差别,因此提出几种缺点,可以表示差别所在。
第一个缺点是他的方法仅仅是批评的方法,破坏有余,建设不足。
旧制度、旧思想和旧迷信,一样样地都解剖了,这是很容易的;但只注重分析,分解成了小东西,在创造方面不能预料、推想将来,不能预先安排布置,要建设理论系统,分析方法就不够用了。所以这种批评的方法,破坏有余,建设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