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泰急问:“你说的那个他们是谁?我去跟他们说。”
朱存孝:“街道办事处的工商管理所。现在厂里,广华街以南的人,都拿到城区户口本了,你住在广华街以北,是农业区,不发城区居民户口本。你看这事?”
张广泰呆了,皱眉思谋一阵:“这事,得你拿主意。厂子是你的,你是东家,又是经理,还是厂长,什么事不是你说了算?你说怎么办就得怎么办,你给我登记上好了。”
朱存孝真诚地:“张师傅呀张师傅,我不敢啊,新政府的号令,谁能不遵守,你没有城区居民户口本,我给你登记上,一查就查出来了,了不得呀,没见刘青山、张子善,那是两多大的官!说枪毙就枪毙。新政府办事可不含糊!不是老蒋那样了。”
张广泰没辙了:“那我怎么办?”
两人沉默。朱存孝慢条斯理地:“不用说你也知道,我愿意放你走吗?”
两人又沉默。又是朱存孝开口:“我倒想了个口实,你住到街北去还没有多久,这是个条件,你不妨去要个户口本来。”
张广泰小心地问:“行吗?”
朱存孝:“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不妨试试。”
张广泰决然地:“好。我去。”
朱存孝点头:“我这等着你,要来了,我立马上工商管理所去报告,怎么样?”
张广泰拍下桌子:“好,我就去。”
朱存孝:“越快越好。”
张广泰起身出门,朱存孝又招呼:“哎,张师傅,回来。”
张广泰回过头,朱存孝压低声:“新政府办事,固然讲个直截了当。可是你,稳着点儿,不能胡同赶驴,慢慢说。知道吗?”
“知道。”张广泰回到炉子旁,问小芹:“小芹,你家拿到户口本了吗?”
小芹抹把汗说:“不知道啊。”
“你看着炉子,拉粗条子,拉出几根算几根,啊。”张广泰拔腿就走。
小芹大声问:“师傅哪去?”
张广泰头也不回地:“我有点儿事。”
张广泰走出广华厂,在门外四望一下,犹豫举步向南走。
在一个胡同口,问一青年:“街道办事处在哪?”
青年抬手一指:“往南,见胡同往西,往前走,见十字路口右拐。再往东,几步就是。”
张广泰向胡同走去,转弯又转弯。再拦住一妇女问:“同志,街道办事处的工商管理所在哪?”
妇女告诉他:“往西。”
张广泰依妇女手指方向走去,仍不见办事处或者工商管理所。见一老人,上前点头:“老人家,劳驾,请问,我要上街道办事处,怎么走?”
老人闲在地反问:“上街道办事处,什么事?”
张广泰有些急躁地说:“要户口本。”
老人热心起来:“噢,户口本是要紧事!我领你去。”
张广泰跟随老人进了一户家门,进了屋,老人指指后窗:“我儿子听说发户口本,就从这儿一蹦,出去了,回来就拿来了。”那老人神经有毛病,张广泰恼又恼不得,更急更躁了……
张广泰匆匆地接连闯了几个大门,进了几处民房,找到几个政府干部和居民,虽然他们都对他表现了极大热情,却没有一个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街道办事处在哪,在和这些人短暂的接触间,在与这些人简单的三言两语的交谈中,有的对他讲述新政府的政策,有的对他讲述城市户口的重要,有的听说他是工人,便对他说工人阶级应该在各方面带头拥护政府什么什么的,渐渐,他得出个模糊的结论:他,张广泰,作为一名老工人,应该拥护党的每个政策,要做出工人阶级的样子。现在国家是经济建设的恢复时期,还有很多困难;他是个老工人,要站在国家主人翁的立场,为国家着想。自己做点牺牲,受点委屈,为国家克服困难,将来国家建设好了,自然忘不了他的贡献……但是,这些道理却不能使他完完全全平静下来。
当张广泰为户口本东奔西跑的时候,林科长来到了“新新居”的门面前,大翠走出门来照应他:“您要吃什么?有馄饨,包子。都是新鲜的。”
林科长见了大翠,眼睛一亮,赞叹:“才几天不见,变样了。”
这明显说的是大翠,大翠脸一红:“说什么呢?”
林科长脸上挂出笑:“你不认识我了吧?那天,一帮施工的人在这吃馄饨,我付的钱。当时这儿是个小窗口。”
大翠只得说:“不认识。您要吃馄饨还是包子?”
林科长笑得更亲近了:“两样都吃。一盘包子一碗馄饨。”
大翠进门去。成才满头汗走来,桌旁坐下,拿起壶倒茶喝。大翠端来馄饨和包子,放在林科长面前,擦手站在桌旁,林科长边吃边拿眼溜大翠:“买卖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