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广泰说:“你这兔崽子,给我滚!”狠狠打他一耳光,就地拣起根木棍,向他们大喝道:“都给我滚!不许你们来胡闹!快滚!都滚!”红卫兵们见他凶狠可怕,一哄跑出门去。
李秀英抢上前抱住李文江,大喊:“爹!”
张广泰提棍追出门,大喊道:“不许再来!”
女孩子们“咯咯”笑着喊叫:“快跑!”“快跑!”
她们觉得这场造反,开心、惊险、有趣,特别是快跑被打了一巴掌,她们从未经历过这么多好玩儿的事,挠心地高兴。张广泰回到李文江院里,弯腰抱起李文江,送回房,放上炕,给他盖了被子。李秀英跟着他哭道:“张师傅,以后我们怎么过啊!”
张广泰怒气不息说:“什么红卫兵!一帮吃屎的孩子!闹出人命来找谁?”
又转头安慰李秀英说:“不用怕,在大柳树,我是村长,什么事得我说了算,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瞎闹。他们再来,我还打这些兔崽子!赶紧收拾收拾,先给你爹烧口热水,给他暖暖身子,就势把炕烧热点儿,看这些兔崽子把粮食糟蹋的!”拾起把木锨,往一起归集粮食,一边又骂道:“兔崽子!王八蛋!饿了几年,老百姓肚子还没填满呢,才有了几粒粮,又胡闹!”转头看见李寡妇,对她说:“七嫂子,快找几个人来帮着收拾收拾!”
一辆汽车载着二十几个戴袖章的男女青年大学生,他们手提皮带,拿着木棒,个个气势汹汹,夹着吴快跑,直驰大柳树村,下车便散开,见人便喝问:“张广泰在哪里?”“张广泰在哪里?”
在吴快跑指引下,他们一声呼啸,拥进张广泰家院,张广泰出现在房门口,威严喝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有个女青年高喊:“打倒反革命张广泰!”“砸烂反革命政权!”
青年们跟着齐声喊,随着喊声,一拥而上,用绳子绑张广泰,任张广泰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他们吵吵嚷嚷,推拉搡扯,张广泰脚不沾地,被架出院门。皮带棍棒齐下,张广泰抬脚踢他们,曹有贵大喝一声,闯进去解救张广泰,也被皮带乱棍打了个没有还手之术,曹天柱冲进去也遭同样命运。曹大禄手提木棍赶来,老远就喊道:“打兔崽子!”但早被青年们围住,对他开辟了“第二战场”。
林科长突然出现了,站在一边高喊道:“要执行中央五一六通知!”“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文斗不要武斗!”霎时有几个青年围住他,喝问:“你是什么人?”“说!你是什么人?”
林科长说:“我是被资反路线迫害的干部!关押在这里。你们要执行中央政策。”
青年们问他道:“你是什么出身?”
林科长说:“我是建筑工人。”
青年们恼火了,训斥他道:“你为什么还不造反?”
林科长说:“没有人领导。”
青年们七嘴八舌地、耀武扬威地叫道:“我们就是领导!来!”其中一个高喊:“造反派同志们!造反派同志们!这里有个我们被迫害的同志!”
青年们拥到林科长周围,七嘴八舌:“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还不造反?”
“贴了什么大字报?”“……”
高喊的青年说:“大家不要乱,这个村子是个典型的反革命堡垒,我们要砸烂它!要夺权!要建立我们新生的革命政权,大家同意的举手!”
学生们高喊道:“同意!”“同意!”一片掌声。
高喊的青年说:“好!我们要实行无产阶级专政,首先要选举革命的政权!
我提议,选这位被迫害的同志,———你叫什么?”
林科长说:“我叫林士布。”
高喊的青年说:“林士布,怎么听着像布哈林?———行,———就叫这位布哈林同志担任这个村的革命委员会主任,大家同意不同意?”
又是一片“同意!”“同意!”的喊声里和着一片掌声。
突然有个青年大喊道:“反对!布哈林是老反革命!”
有人立即响应道:“对!反对布哈林专政!”
高喊的青年说:“他不叫布哈林,他叫哈布林,啊不!他叫林士布!我说错了!革命的同志们!拥护他的举手!”
高喊的青年喊道:“好!一致通过!现在!我们要对这几个反革命分子实行专政!把这几个混蛋拉出去游街!上车!”
青年们动手绑起曹天柱、曹大禄、曹有贵,抬的抬,拉的拉,连同张广泰,一起弄上车。汽车发动了,向广华街驶去。
吴快跑坐在驾驶楼上,手把插在车斗栏杆上的红旗,恰如给张广泰等和青年们当前导官,得意非凡。
汽车上了广华街,拐弯,突然刹住,原来车前站着黄吉顺,他的腰已经弯了,胡子白了,扬起手说:“停车!停车!”
一个青年向他断喝道:“你找死?!”
吴快跑回头说:“是我爷爷。”
青年又喝问黄吉顺道:“你要干什么?”
黄吉顺大声喊道:“我上车!让我上车!”
司机探出头问他:“上车干什么?我们是游街斗反革命!”
黄吉顺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游斗张广泰吗?”
司机说:“我不知道是谁。”